故人隔山海,餘生不見君_第6章 6
一週後,賀呈找到姨媽的早餐鋪。
我正坐在後廚,用左手推著麵糰。右手吊在胸前,稍一用力,傷口便往手腕處扯。麵糰黏在案板上,我推了幾次都沒推開,額角沁出汗。
一雙手從旁邊伸來,端走了面盆。
“手還沒好,你做這些幹什麼?”
我抬頭看見賀呈,左手按住盆沿。
“還給我。”
“喬安。”
“這是我的工作。”
他瘦了些,下巴冒出青色胡茬,襯衫皺得看不出原來的版型。換作以前,我早拿溼毛巾催他擦臉了。
此刻我只盯著他的手:“鬆開。”
賀呈頓了頓,放下面盆。他回車裡搬來一個紙箱,裡面裝著護腕、康復球、止痛貼、左手餐具,最底下壓著一份康復計劃。
幾點訓練、做幾組屈伸、記錄哪一級疼痛,他全標了出來。
姨媽翻了兩頁,將計劃放回去。
“換個人,興許已經感動了。”
我拿起康復球,低聲問:“你在照顧我,還是在彌補自己?”
賀呈避開我的視線:“醫生說這些有用。”
“如果我沒離開,只是傷了手,你會買這些嗎?”
他的手停在箱沿。
我等了一會兒,把康復球放回去。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答案。”
晚上,賀呈留在店裡幫姨媽收桌椅。
最後一批客人走後,我坐到後門臺階上。賀呈搬完凳子出來,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
我把溫水捧在左手裡,平靜地問:“許妍那晚有早產風險嗎?”
“檢查結果沒什麼大礙。”
杯中的水晃到邊緣,我抬眼看他。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
“她情緒很差,一個人在醫院會害怕。”
我喉嚨發緊,過了片刻才問:“她害怕,便比我流血更重要?”
“事情不能這樣比較。”
“你當時很清醒。”
我的聲音抖了一下,我停下來,嚥下喉間的澀意。
“我也很清醒。我躺在車裡給你打電話,血從紗布裡滲出來。我清醒地聽著你按掉電話,也清醒地等到手術室關門。”
賀呈低聲解釋:“你能聯絡醫生,也能叫到車。妍妍當時已經嚇壞了。”
我盯著他,忽然笑了一聲,眼淚卻落進杯裡。
“我胃痛那次,你也說我能自己走,不算嚴重。”
“喬安,我當時——”
“如果我也哭,也抱著你說害怕,你會留下嗎?”
他張了張嘴,沒能回答。
姨媽從屋裡出來,把紙巾塞到我手中。她轉頭看向賀呈,語氣壓得很低。
“你照顧喬安,因為她是你妻子。這句話還要別人教你嗎?”
“我一直把她當妻子。”
“你把她當成永遠不會離開的妻子。”
賀呈皺起眉,手掌壓在膝上。
姨媽繼續問:“她被玻璃扎傷時,你為什麼覺得她能等?”
他沒有接話。
“因為你知道她懂事,知道她會忍,知道她最後還會原諒你。”
我把臉上的淚擦掉。相同的話,我說過很多次。賀呈總覺得我在鬧,姨媽只說了一遍,他卻低下了頭。
第二天,他買了兩張回城的車票。
“家裡已經收拾好了,許妍會搬去母嬰公寓。你跟我回去,康復機構也聯絡好了。”
“我回去住哪兒?”
“住我們家。”
我望著桌上的車票,低聲問:“那裡還算我的家嗎?”
賀呈愣住。
“我不想再住進一個隨時需要給別人讓位置的地方,也不想每次聽見門響,都猜今天被留下的人會是誰。”
他把車票往我面前推。
我收下康復用品,將車票推了回去。
“這些我會按價還你。”
“不用。”
“那就算你承擔手術後的費用。”
我看著他,語氣沒有留餘地。
“你的安排,我不接受。”
賀呈盯著那張車票:“你一定要離婚?”
“我已經決定了。”
“因為許妍?”
“沒有她,也會有下一件事。”
我把離婚協議放到他面前。
“你並非偶爾選錯。每一次出事,你都先認定我可以被放下。”
賀呈坐在早餐鋪最靠裡的桌旁,久久沒有翻動協議。
第二天,我向法院提交了離婚申請。
他回到那套空了一半的房子,第一次沒有去醫院陪許妍。燈亮到凌晨,再也沒人問他為什麼回來得這麼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