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嘆路長嗟日暮_第6章 聽說了嗎

我嘆路長嗟日暮發布時間:2026-08-07作者:閑掛小銀鉤

「聽說了嗎?就連當今聖上微服私訪下江南,都特意繞道來嘗這姜家菜。」

「那是自然!這姜掌櫃不僅廚藝一絕,經營更是把好手。短短幾年,分號都開到揚州去了。」

「嘖嘖,誰能想到這掌櫃的竟是個女子,還帶著個孩子,真是不容易。」

我腳步微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不容易?

比起在侯府那吃人的魔窟裡苟活,比起在死人堆裡搶食,這點辛苦算得了什麼。

若沒有姜靜姝教我的算盤,沒有林若初用命換來的本錢,這世間早就沒了阿笙,只有一捧黃土。

剛把酥酪放下,一隻胖手突然伸過來,想趁機摸我的手背。

「姜掌櫃這手藝好,人長得更是標緻。」

他頂著肥頭大耳的臉,滿嘴油膩之話,一隻白嫩的小手便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透著一股倔勁兒。

「這位客官,吃飯便吃飯,動手動腳,非君子所為。」

我低頭,看見姜平安板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正嚴肅地盯著那醉漢。

才八歲的孩子,個子小小,眼神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沒有絲毫畏懼。

那醉漢被個奶娃娃訓斥,頓時惱羞成怒,揚起巴掌就要打,「哪來的野種,敢管老子的閒事!」

我心頭一緊,正要護住孩子,卻見平安靈活地一矮身,避開了那一巴掌,順勢將桌上的茶壺推了過去。

「嘩啦——」

滾燙的茶水潑了醉漢一身,燙得他刀豬般嚎叫起來。

「娘說過,男子漢大丈夫,欺負女子算什麼本事!」

小平安退回到我身邊,緊緊攥著我的衣角,仰起頭,眼裡滿是維護。

「娘,別怕,平安保護你。」

我鼻尖一酸,蹲下身,輕輕擦去他臉頰上濺到的一滴茶漬。

這孩子,眉眼像極了姜靜姝,性子卻隨了林若初,敢愛敢恨,潑辣大膽。

萬幸。

他身上沒有半點顧硯舟那個畜生的影子。

那是姜靜姝拼死生下的骨肉,是林若初用命保全的希望,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

我喚來小二將那鬧事的醉漢叉出去,又免了周圍幾桌的單,這才平息了風波。

平安乖巧地給我揉著肩膀,小手溫熱有力,「娘,累了吧?以後這種粗活讓夥計幹,您就在櫃檯後面數錢。」

我笑著點點頭,眼淚卻差點掉進賬本里。

又是一年清明。

酒樓掛了歇業的牌子。

我牽著平安,提著食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外的青山走去。

那裡有兩座衣冠冢。

墳前種了兩棵枇杷樹。

她們生前,最愛看白瑩瑩的枇杷花。

我擺上酒樓裡珍藏了三年的女兒紅。

又擺上兩盤糖蒸酥酪,一盤撒了桂花,一盤沒放糖。

姜靜姝喜甜,林若初怕胖。

眼淚險些掉在地上,我強忍著淚水,維持著臉上的笑意。

「姐姐們,我帶小平安來看你們了。」

我讓平安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這是大娘,這是二孃。」

我指著這兩個衣冠冢,聲音有些發顫。

「沒有她們,就沒有咱們娘倆的今天。」

「平安以後,也要經常來陪她們說說話。」

平安懂事地磕頭,奶聲奶氣地喊人。

我坐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倒滿三杯酒。

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敬這來之不易的自由。

「侯府倒了。」

我輕撫著粗糙的墓碑,像是在撫摸故人的臉龐。

「顧硯舟貪墨軍餉、陷害忠良,滿門抄斬。那把火燒得乾淨,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最後是被人用草蓆捲了,扔去了亂葬崗餵狗。

「那個不可一世的侯爺,那個讓我們痛不欲生的男人,早成了孤魂野鬼。」

「這世上,再沒人能欺負咱們了。」

風吹過樹梢,有花瓣簌簌落下,像是誰在低聲回應。

我端起酒杯,將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

喉嚨裡火燒火燎的,心裡卻前所未有的痛快。

「阿笙,替我活下去。」

林若初最後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迴盪。

我看著遠處煙雨朦朧的江南,草色青青,江水滔滔。

不再是侯府那四四方方、怎麼也望不到頭的高牆大院。

這裡是廣闊天地,是自由人間。

「娘,雨停了。」

平安拉了拉我的袖子,指著天邊那一抹破雲而出的金光。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泥土,牽起他溫暖的小手。

「走,咱們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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