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嘆路長嗟日暮_第5章 路引上的名字
路引上的名字,不是奴籍的阿笙,而是良民「姜笙」。
姜靜姝的姜。
車伕繼續說道:「夫人讓我給您捎句話。」
我摩挲著那張路引,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籠罩全身。
「什麼話?」
「夫人說,請姑娘替她活下去。」
「去江南,去塞北,去過那種想去哪就去哪的日子。」
替她活下去?
那她呢?
我猛地撲向車門,也不顧身上的傷口崩裂,鮮血滲出紗布。
車伕猛地勒住韁繩,「姑娘,您這是做什麼?前面就是渡口了!」
「掉頭!回侯府!」
車伕苦苦相勸,「姑娘瘋了不成?好不容易出來的!」
「可千萬別辜負了夫人的一番心血啊。」
我直接把鋒利的釵子抵住喉嚨。
「讓我回去,不然我現在就死。」
路途太遠了,遠到我的心已經揪成一團。
林若初,你可一定要活著等我。
你死了,誰又來償那些債呢?
08
滾滾濃煙像黑龍般盤旋在京城上空,空氣中瀰漫著焦煳味。
那是侯府的方向。
我心口狂跳,不顧馬車還沒停穩,跌跌撞撞地跳了下去。
膝蓋上的傷口崩裂,血順著裙襬蜿蜒,我卻感覺不到疼,瘋了一樣往火光處跑。
侯府大門緊閉,御林軍將整個宅子圍得水洩不通。
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臉上帶著幸災樂禍。
「報應啊!聽說顧侯爺貪墨軍餉,還陷害忠良!」
「聖旨剛下,這府裡就走水了,怕不是畏罪自盡?」
「燒得好!這種蛀蟲,死不足惜!」
我扒開人群,想往裡衝,卻被御林軍的長槍攔下。
「退後!違令者斬!」
隔著熊熊烈火,我聽見裡面傳來淒厲的慘叫聲,那是顧硯舟的聲音。
火勢太大,將主院的窗紙燒了個精光。
透過破碎的窗欞,我看見了兩道人影。
顧硯舟像只無頭蒼蠅,瘋狂地撞擊著門窗。
可那些門窗早已被鐵鏈死死鎖住,任憑他如何撞擊,都紋絲不動。
屋內潑滿了火油,火舌像毒蛇一樣舔舐著他的衣襬。
林若初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那是她嫁入侯府時的喜服。
她靜靜地站在火海中央,手裡把玩著一隻火摺子,臉上帶著癲狂的笑。
顧硯舟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火苗,一邊驚恐地吼叫,「若初,你聽我說,密道就在床底下!我們還能走!」
「只要逃出去,憑我手裡的兵符,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林若初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狼狽的模樣。
「兵符?」
她輕笑一聲,隨手將一塊黑乎乎的鐵牌扔進火裡。
「你說的是這個嗎?」
顧硯舟瞳孔驟縮,那是他視若性命的兵符,此刻卻在烈火中漸漸變紅、變形。
他失控地吼道,「林若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林若初理了理被熱浪吹亂的髮絲,語氣輕柔得像是在說情話,「當然知道啊,我不過是把你構陷同僚的書信,還有貪墨的賬冊,都交給了我爹。」
她又笑了笑。
「就在半個時辰前,我爹已經呈到了御前。」
「顧硯舟,你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了。」
「外頭全是御林軍,等著抄你的家,滅你的族。」
顧硯舟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對他千依百順的女人。
「你騙我?這些日子你的溫順,你的討好,都是演戲?」
「不然呢?」
林若初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火光映照著她扭曲的面容。
「你以為我真的愛你愛到沒有尊嚴?愛到可以容忍你刀妻棄子?」
「顧硯舟,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從你陷害我爹、扔我進亂葬崗的那一刻起,我就發誓,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火勢越來越大,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顧硯舟終於意識到什麼。
他憤恨地看著眼前的女人,幾乎是發瘋了似的掐住她的脖子。
「你這賤人!我真是瞎了眼才會娶你!」
他掐著林若初的手一點點用力,女人因為呼吸不暢而面色漲紅,林若初卻忽然笑了出來。
她將手中的火摺子扔向顧硯舟。
火油瞬間爆燃,將顧硯舟整個人吞噬。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徹夜空。
林若初站在烈火中,聽著顧硯舟的哀嚎。
「顧硯舟,你就該在十八層地獄裡,永世不得超生!」
我癱軟在地上,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林若初驕傲了一生,終究是用最決絕的方式,洗刷了自己的恥辱。
她是用自己的命,填上了這復仇的最後一環。
大火燒了一整夜。
直到黎明破曉,昔日輝煌的侯府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
我混在人群中,摸了摸懷裡的路引和銀票。
那裡還帶著林若初掌心的溫度。
耳邊是林若初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阿笙,替我活下去。」
我擦乾眼淚,轉身沒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不再回頭。
09
我帶著平安來到了江南,開了一家酒樓。
大堂里人聲鼎沸,跑堂的小二吆喝聲此起彼伏,混雜著後廚鏟勺碰撞的脆響。
「老闆娘,再來一份糖蒸酥酪!要最甜的!」
我應了一聲,麻利地從蒸籠裡端出白玉般的瓷碗,淋上桂花蜜。
熱氣騰騰,香甜撲鼻。
這道點心是我討好顧硯舟時埋頭苦練的絕技,卻成了這江南地界千金難求的招牌。
我端著托盤穿過大堂,聽見鄰桌几個茶客正說得唾沫橫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