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逢鉅變,我陪著父母來到最苦最累的農場,落下一身傷病。
父親平反,重新成為人人尊敬的領導後,姐姐卻成為了爸爸媽媽內心最為虧欠的人。
“書月,都怪爸爸無能,當年下放只能用跟你斷絕關係的方式保全你,可以原諒爸爸嗎?”
“書月,媽媽離開前不是不易說那些絕情的話的,都是形勢所迫,你能明白嗎?”
而我在鄉下的十五年時間裡,早就從軍區首長家的千金大小姐變成了一名飽經風霜的農村婦女。
連下鄉前信誓旦旦“書禾,我會等你回來,然後娶你”的未婚夫,也偏向了白皙漂亮、有文化的姐姐。
“書禾,退婚吧,我是大學畢業生,你連高中都沒有念過,咱們不合適。”
轉頭就跟爸媽求娶了同為大學畢業生的姐姐,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喜宴上,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聽了一整天的閒言碎語。
直到......
“妹妹,其實當年爸爸受傷,你求救的信,我收到了。
後來也是我故意接近的清風,讓他喜歡上我的!”
我在姐姐的婚宴上大鬧,告訴爸媽真相,卻無人信我。
爸爸命令警衛員把我綁到了雜物間。
“書禾,你太不懂事了,為什麼要在你姐姐和清風的婚禮上鬧事?”
“書禾,你太讓媽媽失望了,女孩子要自愛懂不懂?
清風不喜歡你,你就得退婚。
你姐姐跟他兩情相悅,你就得祝福。
你懂不懂?”
姐姐和我的未婚夫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在陰暗狹窄的雜物間裡無人問津。
他們為了讓我長長記性,硬是七天沒有過問。
我的身體早就在農場裡熬壞了,七天被關的生活,每天只有一杯有異味的水和一個發餿的冷饅頭,怎麼可能捱得住?
第七天下午,警衛員得令來放我出去的時候,只看到嘴唇烏青發紫、咳血而亡的我。
1、
再一睜眼,我回到了父親被下放之前。
我再次看見一身筆挺戎裝、精神抖擻、在家裡從來不苟言笑的父親,還有溫柔婉約的母親。
“發什麼呆,你媽都已經把飯做好了,還不過來吃。”
“書禾,你臉色不是很好看,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緩了好一會才將思緒從咳血的疼痛感和肺部喘不進新鮮空氣的窒息感中拔出來。
我抿唇的搖搖頭,儘量不跟爸媽對視。
我怕掩藏不住眼底深處對爸媽刻入骨髓的恨意。
分明我才是陪伴他們走過最艱苦歲月的那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要是沒有我為他們分擔農場裡艱苦的活,年事已高的兩人,怎麼可能堅持到平反的那一天?
結果呢?
為他們付出了一切的我,在他們平反後,卻成了他們急不可待要抹去的汙點。
這叫我怎能不恨?
“怎麼光吃飯不吃菜?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嗎?”
媽媽貼心的為我夾了一筷子帶著肉絲的菜,聲音溫柔道。
“你這樣挑食可不行,你今年才十五歲,還在長身體,得多吃點。”
“嗯。”
我低低的應了一聲,但卻沒有抬頭看媽媽,也沒有動那筷子菜。
“啪——”
安靜的屋子裡,筷子拍打在桌面上的聲音尤其響亮,我的背脊瞬間一顫,渾身僵硬不再動作。
可是父親並未因此心軟,而是大聲訓斥道。
“別人想吃還吃不飽,你在家裡衣食無憂還挑三揀四,到底哪裡學來的壞毛病?
吃,吃不完今天不準睡覺。”
眼眶不自覺的發酸,鹹鹹的淚水如開了閘的水龍頭不斷湧出眼眶,滴落在白米飯裡。
媽媽雖然寵孩子,但向來不會干涉丈夫對孩子的管教。
看見我委屈的模樣,她只是在我看不見的角度瞪了爸爸一眼,叮囑道,“慢點吃,別噎著!”
我“嗯”了一聲,就著淚水,迅速吃完了這碗鹹中帶苦的米飯。
最後那筷子菜,我狠狠心扒拉進嘴巴里,嚼也沒嚼,就吞了下去。
放下碗筷,我坐姿板正,像爸爸帶的兵一樣報告道。
“我吃好了,可以回房間看書了嗎?”
爸爸嚴肅著一張臉,嚥下嘴裡的飯才應道。
“嗯,去吧!”
我麻利的起身離開,一點猶豫都沒有的回到了房間。
身後隱隱傳來了媽媽抱怨爸爸的聲音。
“真是的,孩子不想吃就不吃,你跟一個孩子計較那麼多做什麼?”
還有爸爸語帶嚴厲的聲音。
“我們是軍人家庭,她是軍人子女,怎麼能帶頭浪費勞動人民的成果?”
“你啊,孩子不是還小嘛!這麼嚴厲......”
後面的話隨著我的快速離去,並沒有進入我的耳朵。
2、
我背靠房門大口大口的喘氣,終於有了重新活過來的實感後,又是止不住的乾嘔。
“嘔——”
在食物快要吐出來的時候,我迅速用還沒有畸變、長滿老繭的手捂住嘴巴。
多年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讓我將珍惜每一粒糧食真實的刻進了骨子裡。
而且我這是心理問題,不是生理問題,忍過去了就好了,真吐了,就浪費了。
“呼......”
捂嘴的手無力的垂下,我蒼白著小臉長長撥出一口氣後,無神的看向天花板。
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上一世的自己為什麼會落的這麼一個悽慘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