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晨光不照晚_第4章 4周六那天大姑一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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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那天大姑一家來了。

客廳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弟弟把車鑰匙甩在茶几上，聲音故意放大了兩倍。

“姑你看，落日橙，全市限量。”

“喲，知晨氣派啊。”

大姑笑著點頭。

姐姐從房間出來，妝容精緻，身上穿著新買的大牌開衫。

“大姑！”

“知昭這一身可以啊，越來越有氣質了。”

姑父也跟著誇：

“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人，跟你媽年輕時候一樣能幹。”

媽媽坐在旁邊，滿臉的榮光快掛不住了。

我從廚房端著洗好的水果出來。

“大姑好，姑父好。”

大姑掃了我一眼。

“知晚啊，最近忙不忙？”

然後就沒了。

像偶爾碰到的鄰居一樣。

飯桌上，大姑聊各家親戚的近況。

聊到誰家孩子升職了，誰家孩子買房了。

聊了一圈。

姐姐的店聊了十分鐘。弟弟的車聊了十分鐘。

我的名字就被提了一次。

“知晚還是在那個公司？”

“嗯，挺穩定的。”

媽媽替我答了。

“穩定好穩定好。”

大姑嗑著瓜子點了下頭，話題立刻拐彎。

“知昭那個店今年能開分店了吧？”

我坐在桌角，刀口隔著衣服被桌沿頂著，坐久了一陣一陣地扯。

“知晚，壺裡沒水了，去燒一壺。”

媽媽側過頭來說了一句。

我起身去了廚房。

站在灶臺前等水燒開的時候，客廳的聲音一波一波送過來。

“知昭將來肯定是女強人。”

“知晨這車開出去多有排面。”

“你們老顧家這倆孩子，一個賽一個。”

倆。

三個孩子的家，親戚嘴裡永遠是倆。

我把茶壺添滿端出來的時候，媽媽正跟大姑聊家裡的事。

“我想把知晚那個房間重新收拾一下，”

媽媽的語氣很隨意。

“她都上班在外面住了，那間房空著也是浪費。”

“改成什麼？”

大姑問。

“我想弄個瑜伽房，或者乾脆給知昭當衣帽間，她那間房掛不下了。”

姐姐立刻接話：

“真的嗎媽？我那些衣服確實沒地方放了！”

弟弟也湊了一句：

“那我那間能不能也擴一下？打通隔壁不是正好？”

隔壁就是我的房間。

他說“打通”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

好像那間房從來沒住過人。

我站在茶几旁邊，手裡還拎著剛燒好的茶壺。

“媽，我還沒說不回來住了。”

媽媽看了我一眼。

“你都在外面租房了，回來能住幾天？與其空著不如利用起來。”

利用起來。

我住了二十六年的房間。

在她嘴裡是“空著浪費”。

在我心裡，是這個家最後一個還寫著我名字的角落。

現在也要擦掉了。

大姑大概察覺到氣氛不對，笑著打了個圓場：

“房子的事不急不急，慢慢來。”

大姑一家走之後，我收拾茶几。

瓜子殼鋪了一桌面，紙巾團扔在沙發縫裡，表弟的可樂罐滾到了電視櫃底下。

彎腰去撿的時候，刀口扯著疼了一下。

我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氣。

媽媽的手機落在沙發扶手上，她去洗澡了。

螢幕亮了一下。

一條訊息彈出來。

群名：快樂一家人

姐姐發的：

“媽，國慶大理那個民宿你訂了沒？我看那個帶院子的超好看。”

快樂一家人。

四個人的群。

不是五個。

我不知道這個群建了多久。

也不知道里面聊過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就連他們國慶要去大理，也是剛知道的。

那天晚上，全家都睡了之後，我坐在床沿上。

房間沒開燈。

行李箱合上的聲音很輕，但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凌晨四點，天還是黑的。

我拎著箱子走過客廳。

茶几上弟弟的車鑰匙還攤著，姐姐的購物袋堆在沙發角上，吊牌還沒剪。

沙發扶手上媽媽的手機已經被她拿回了臥室。

但幾個小時前那條訊息還印在我腦子裡。

快樂一家人。

四個人的旅行，在一個沒有我的群裡安排得明明白白。

計程車停在路邊，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窗外路燈一盞盞往後退，天際線泛起一層灰白。

兩千公里。

後視鏡裡那棟樓越縮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看不清的輪廓。

六樓的燈，始終沒有亮過。

沒有人會注意到。

就像沒有人注意到住了二十六年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