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春分未晚_第9章 9

第9章 9

我十二歲那年，春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放學回家時，舅舅已經把餃子包好了，圍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

電視裡放著春晚預熱節目，屋裡熱氣騰騰的。

我站在門口，忽然想起老家那個冬天。

那年我發燒，縮在床上想喝口熱水，我媽說我矯情，讓我自己起來倒。妹妹抱著暖手寶窩在她懷裡，還衝我做鬼臉。

那時候我總以為，是不是我不夠乖，所以才不被喜歡。

後來我才明白，不是。

有些偏心，不是你做錯了什麼。

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把心放在你身上。

可幸好，姥姥把我從那樣的日子裡推了出來。

她死前對我說，別回頭。

我真的做到了。

中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一。

拿到成績單時，我第一個想告訴的人，就是姥姥。

可電話再也打不通了。

我抱著成績單，在房間裡坐了很久。

最後還是舅舅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小蛋糕。

他把蛋糕放到桌上，揉了揉我的頭：“晚晚，姥姥要是知道，得高興壞了。”

我眼圈紅了，輕輕“嗯”了一聲。

我考上重點高中後，老家那邊終於又有了動靜。

大姨給舅舅打電話，說我媽病了，想見我一面。

電話開的擴音，我聽得很清楚。

舅舅問我：“想見嗎？”

我沉默了很久，搖頭：“不見。”

不是恨得多深。

是沒必要了。

那些年我最想要的一點偏愛，她沒給過我。現在我長大了，不需要了，她才說想見。

太晚了。

就像春天如果錯過了，再補多少花，也不是當初那一朵了。

高考結束那天，舅舅請我去吃火鍋。

鍋裡翻滾著熱氣，他舉起汽水，像很多年前一樣笑著說：“祝我們晚晚，以後一路都順。”

我也舉起杯子，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窗外霓虹閃爍，街上人來人往。

我忽然想起書裡寫過的一句話。

等她春分未晚。

那時候我還不懂，只覺得這幾個字很好聽。現在才明白，原來有些人來遲了，有些愛也來遲了，可只要還趕得上把你從泥里拉出來，就不算晚。

我考上大學那年，周律師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說，老家的宅子拆遷了，按補償，新添了一筆錢。

因為房本在我名下，所以要我親自回去簽字。

我答應了。

回老家那天，已經是很多年後。

村口的路修寬了，老房子也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片空地和幾棵老樹。

槐樹還在，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

我站在樹下，彷彿又看見七歲的自己，仰著頭問姥姥，春分是什麼。

那時她沒答。

現在我忽然懂了。

春分，是晝夜平分，是寒冬過去，是一切都來得及。

簽完字出來時，我在村口碰見了我媽。

她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

見到我時，先是一愣，隨即紅了眼。

“晚晚。”

我看著她，覺得很陌生。

她搓著手，像想靠近，又不敢：“聽說你考上好大學了......真好。”

我點了點頭：“嗯。”

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半晌才低聲說：“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我說。

是真的挺好。

有人疼，有家回，有書讀，有以後。

她張了張嘴，像是還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只剩一句：“那就好。”

我沒再停留，轉身往外走。

走出幾步後，我聽見她在後面哽咽著叫了我一聲。

“晚晚，對不起。”

我腳步停了一下。

風從槐樹間吹過，帶起一點細碎的葉響。

我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太晚了。”

然後繼續往前走。

陽光落在路上，明晃晃的。

我往前看，恍然又回到小時候，我一個人被留在老家，姥姥總是那條小道上等我放學，帶我回家。

我嘴角微微上揚。

姥姥當年留給我的，不只是房子和存款，也不是一條單純的退路。

她讓我知道，我值得被愛，也值得擁有更好的人生。

而我，終於走到了這一天。

春分已至。

而我，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