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我學歷低沒資格上任?全城斷電那天經理求着我回來_第九章 9我在值班室門口的水龍頭洗手
第九章
9
我在值班室門口的水龍頭洗手。
黑灰浮了一層,衝了很久才看見皮膚原來的顏色。
馬建國走過來,手裡捏著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礦泉水瓶。
他在我旁邊蹲下來,姿態不是一個經理。
是一個不敢坐也不敢站的學徒工。
他摸出煙盒遞過來,我沒接。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馬建國,要我繼續盯著這攤子,三個條件。”
馬建國猛點頭,嘴裡連聲說:
“你說,你說,都答應。”
我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天一亮,我要親眼看著那張離職協議書在你辦公桌上撕掉。”
“我檔案裡重新放回去的,得是一張聘任書。”
“不是勞動合同,是聘任書。”
他使勁點頭。
我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的值班室,工具箱,原樣不動放回去。”
“我那雙手套搭在椅背上,下午被你們收走了。”
“你給我找回來,少一隻線頭都不行。”
手套去哪兒了。我下午走的時候手套掛在操作間裡。
保安不讓我進門拿,那是我的手套。
跟了我十五年的手套。
我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然後把他遞過來那根我沒接的煙。
從他哆嗦的指尖裡抽過來,別在耳朵上。
我盯著他的眼睛說:
“讓劉偉在看守所裡,給我寫一封信。”
馬建國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寫什麼內容。”
我字字清楚地說:“就寫他那天在辦公室裡,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為什麼不看我,讓他親筆寫出來。”
“他不是有學歷嗎,讓他寫。”
“寫到他看我的那天為止。”
馬建國的臉色從灰白變成漲紅,又變回灰白。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
但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知道這個條件的份量,老婆娘家人以後再也抬不起頭了。
我轉身走進值班室,把那雙找回來的手套拿在手裡。
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早上六點,城北供電全面恢復。
供電局的副局長走之前握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
副局長感慨地說:
“周師傅,這次要不是你,城北至少癱瘓三天。”
“我回去就給你們公司發函,建議返聘你為技術顧問。”
我擺擺手說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
副局長看了馬建國一眼,眼神冷得能結冰。
副局長嚴肅地說:
“馬經理,這次事故的原因我們調查清楚了。”
“值班人員無證上崗,違規操作,你們的內部管理問題很大。”
“書面報告三天之內交到供電局。”
馬建國弓著腰點頭,一句話都不敢反駁。
副局長走後,馬建國把我請進了辦公室。
他從抽屜裡拿出那份離職協議書,當著我面放進了碎紙機。
機器嗡嗡響了五秒鐘,那頁紙變成了一堆碎屑。
然後他雙手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張聘任書。
紅標頭檔案,公司大印,職位是城南變電站技術總負責人。
我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放進上衣口袋。
馬建國小心地問:
“老周,歡迎正式回來,你有什麼要求隨時說。”
我看著外面越來越亮的天,把手套翻過來。
掌心那層磨得發亮的布面上,用紅線繡著四個字:一九八五。
我開口叫了他一聲:“馬建國。”
他連忙應聲:“哎。”
我把手套戴好,捏了捏拳頭,指節嘎吱響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說:
“我現在才發現。”
“你連中專生都不如。”
我夾著那根耳朵上的煙,頭也不回地走了。
天光大亮。
城北全亮了,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早晨第一縷陽光。
刺得人眼睛發酸。
走到值班室門口,小郭正在整理工具箱。
他抬頭看見我,站起來叫了一聲師父。
小郭把手裡捧的東西遞過來:“師父,你的手套我找回來了,洗乾淨了。”
他把手套遞過來,掌心那面朝上。
磨得發亮的布面上,紅線繡的四個字已經被歲月洗得有些褪色。
但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
我接過手套:
“小郭,你跟我學了六年了吧。”
小郭挺了挺腰板:
“六年零三個月,師父。”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從明天開始,我教你徒手摸線的功夫。”
“這手藝不能斷在我手裡。”
小郭的眼眶又紅了,但這回他沒有抹臉。
他用力點了一下頭,把那雙手套重新遞迴我手裡。
我接過手套,在值班室那把坐了二十年的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的扶手已經被我磨出了包漿,光滑溫潤。
三號主變在窗外嗡嗡地響著,聲音平穩均勻。
那聲音我聽了三十八年,從來沒有這樣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