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玉承恩_第7章 他再睜眼時
他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一片荒蕪。
「沇沇,我不能再幫你錯下去了。」
沈沇死死盯著他。
下一刻,蕭衡身邊的內侍端著一隻小小的瓷盞上前。
沈沇看見那瓷盞,臉色驟變。
「這是什麼?」
蕭衡淡聲道:
「能保你性命的東西。」
沈沇忽然瘋狂掙扎起來。
「我不喝!」
「我沒有罪!」
「我是沈家嫡女,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祖母呢?我要見祖母!」
提到祖母,我眼眶終於紅了。
我走到她面前。
「姐姐。」
「祖母不會來了。」
沈沇僵住。
「我求殿下留你一命,不是因為你沒錯。」
「是因為我還記得你曾經對我好過。」
「也是因為祖母年紀大了,我不想讓她再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
我輕聲道:
「可這是最後一次了。」
「喝下它,離開京城。」
「過往一切,我都不再追究。」
沈沇怔怔看著我。
那一瞬間,她眼底似乎閃過一點極淡的茫然。
彷彿她也想起了很久以前。
想起她曾經牽著我的手教我寫字。
想起她曾經替我擋過母親的責罰。
想起她也曾笑著說,漾漾是她最疼愛的妹妹。
可那點茫然很快就被恨意吞沒。
「沈漾。」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你敢!」
謝驍從內侍手裡接過瓷盞。
他的手抖得厲害。
沈沇看向他,眼底終於湧出淚來。
「阿驍,你也要逼我?」
謝驍聲音沙啞:
「沇沇,活著。」
「活著才有以後。」
沈沇笑出了淚。
「沒有了。」
「我的以後早就沒有了。」
可她最終還是喝下了那盞藥。
不是因為她認命,只是因為她清楚,自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22.
第二日,謝驍入宮請罪。
他當著皇帝和蕭衡的面,交出謝家兵符、私衛名冊,以及這些年邊關舊部往來的全部信件。
隨後,他自請廢去武功,離京歸隱。
皇帝震怒。
卻終究念在謝家多年戍邊有功,又念在事情尚未真正釀成大禍,準了他的請求。
聽聞行刑那日,謝驍沒有吭一聲。
只是廢去經脈後,他再也站不穩。
從前能在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的少年將軍。
如今連一柄長劍都提不起來了。
而沈沇醒來後,已經忘了許多事。
她不記得自己曾想嫁入東宮。
不記得自己曾慫恿謝驍謀逆。
甚至連我與蕭衡的賜婚,也記得模糊。
她只知道自己病了一場。
醒來時,謝驍坐在床邊,臉色蒼白地看著她。
她問:
「阿驍,我怎麼了?」
謝驍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聲音啞得不像話:
「沒什麼。」
「只是睡了一覺。」
「睡醒了,我們就離開京城。」
沈沇蹙眉:
「離開京城?」
「為什麼?」
謝驍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道:
「因為這裡太冷了,我帶你去江南。」
沈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已經忘了自己最想要的權勢。
也忘了那些野心與不甘。
可她仍舊怕冷。
藥性發作後,她手腳常年冰涼,春日裡也要抱著手爐。
謝驍便日日守在她身邊。
從前他在戰場上握槍,現在他只握得住替她添炭的銀夾。
23
我入東宮那日,天光正好。
鳳冠很重,壓得我脖頸發酸。
喜娘扶著我走到門前時。
我忽然聽見外頭有人低聲議論:
「那不是謝少將軍嗎?」
「哪裡還有什麼少將軍,他如今已經是白身了。」
「旁邊那位是沈大小姐吧?」
「聽說病壞了腦子,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我腳步微頓。
隔著紅蓋頭,我看不清外面。
可我知道,是他們要走了。
過了今日,謝驍會帶著沈沇離開京城。
往後山高水遠,生死不見。
我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我被困在退婚的流言裡,看著嫡姐風風光光嫁入東宮。
那時她坐在鳳輦裡。
我藏在人群后,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這一世,坐上鳳輦的人換成了我。
而她只能被謝驍扶著,從長街盡頭離開。
命運像是繞了一個荒唐的圓。
可我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意。
更多的是疲憊。
還有一點很輕很輕的酸澀。
蕭衡似乎察覺到我停下,隔著紅綢握住我的手。
「想看一眼嗎?」
我沉默片刻,輕輕搖頭。
「不看了。」
看了又如何呢?
是看沈沇如今茫然無知的模樣。
還是看謝驍形銷骨立的悔恨?
那些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蕭衡低聲道:
「好。」
他牽著我往前走。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漾漾。」
我腳步一頓。
那聲音很輕,像是隔著很遠的舊年光陰傳來。
我終於還是回過頭。
紅蓋頭被風掀起一角。
我看見長街盡頭,沈沇披著雪色斗篷,手裡抱著暖爐。
她臉色蒼白,眼神卻乾淨得近乎懵懂。
謝驍扶著她,站在馬車旁。
沈沇看著我,像是費力想了很久,才輕聲問:
「你今日......是要嫁人了嗎?」
我指尖微微收緊。
許久,我點頭。
「嗯。」
她看著我身上的嫁衣,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裡沒有嫉妒,沒有怨毒,也沒有從前那種精確到令人害怕的溫柔。
只是很輕、很淺的一點笑。
「真好看。」
我眼眶忽然酸得厲害。
我很快低下頭,不讓旁人看見。
沈沇又低聲道:
「我好像......也曾替你梳過頭。」
謝驍握著她手臂的手猛地收緊。
沈沇卻像是沒有察覺,只迷茫地看著我。
「漾漾。」
「你要好好的。」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怕自己一開口,便會落下淚來。
蕭衡握住我的手,無聲地撐住我。
風吹過長街。
紅綢翻飛,喜樂聲起。
我終於輕聲道:
「姐姐也保重。」
這大概是我此生最後一次喚她姐姐。
沈沇怔了一下,隨後彎起眼睛。
謝驍扶著她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前,他遙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愧,有悔,也有終於塵埃落定後的死寂。
我沒有回應。
馬車緩緩駛出長街。
從此以後,京中再無驚才絕豔的沈大小姐。
也再無鮮衣怒馬的謝少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