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不存在的十三層_第7章 7那一瞬間
7
那一瞬間,整棟樓都在往上升。
不是電梯在動。
是地面在動。
十三層的走廊像一張被掀開的皮,把那些藏在牆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舊手機。
身份證。
鑰匙。
沾血的工作牌。
還有一隻小熊髮夾。
白裙女孩站在照片下面,伸手碰了碰那隻髮夾。
我這才看清,她胸口彆著 803 的門牌。
她不是鬼影。
或者說,她不只是鬼影。
她是這棟樓第一次學會沉默時,被所有人交出去的人。
小唐把紅門牌一個個掛到住戶脖子上。
孟老太哭得站不穩。
鄒萍大罵高老師。
薛航縮在牆角,反覆念著自己只是想活。
高老師還試圖跟蔣國平講規矩。
“複核也要按順序!沒有全體業主簽字,你不能處理我們!”
蔣國平翻到黑冊子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蓋著四十九個手印。
“五年前,已籤。”
高老師的臉徹底灰了。
他終於像個普通老人一樣發抖。
我沒有再看他們。
我走到許舟的照片前,把他的獻名照取下來。
照片背面還有字。
姐,如果你到了這裡,別回頭。
我把照片塞進懷裡,轉身往電梯走。
嚴叔忽然叫住我。
他已經被掛上 1401 的門牌,柺杖掉在地上。
“許棠,求你。”
我停下。
“我兒子什麼都不知道,他不住這棟樓了。”
他眼裡有淚,也有恐懼。
我看著他。
“他不在名單上。”
嚴叔眼睛亮了一瞬。
我握緊許舟的照片。
“但你在。”
嚴叔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許舟求你們的時候,你聽見了嗎?”
他癱坐在地上。
我走進電梯。
門合上前,蔣國平把黑冊子遞給了白裙女孩。
女孩翻開第一頁,念出第一個名字。
“201,孟素蘭。”
電梯開始下墜。
耳邊全是尖叫。
我死死抓著扶手,許舟的舊手機在內袋裡發燙。
一樓到了。
門開時,外面站著警察。
我衝出去,腿一軟,跪在地上。
帶隊的警官扶住我。
“許棠?”
我點頭,把手機遞給他。
“證據都在裡面。
“十二樓到十四樓之間,有一層他們說不存在的地方。”
警官抬頭看向電梯。
面板上,12 和 14 中間的空白位置,正在往外滲水。
水是紅的。
那天之後,槐安裡 4 棟被封了。
官方通報寫得很剋制。
老舊小區內發現非法拘禁、故意傷害、偽造材料等多項犯罪線索。
多名住戶涉嫌長期參與隱瞞失蹤人員行蹤。
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
通報裡沒有提十三層。
也沒有提紅燈。
警方找來工程隊,拆開十二樓和十四樓之間的電梯夾層。
夾層比正常樓層矮,原本是廢棄裝置間,後來被人私自改造。
裡面有床。
有鎖鏈。
有一整面牆的舉報單。
還有許舟說的互助公約原件。
四十九戶,四十九個手印。
沒人能再說自己不知道。
最奇怪的是,物業辦公室裡沒有蔣國平和小唐的任何入職記錄。
槐安物業早在七年前就登出了。
這些年給住戶收物業費、修電梯、發通知的人,在系統里根本不存在。
警官拿來一張老照片。
那是一則二十年前的電梯維修事故報道。
死者裡,有一個穿藍制服的男人。
名字叫蔣國平。
我沒有再追問。
有些東西,查到這裡就夠了。
活人做過的事,活人要負責。
死人留下的賬,也會有人來收。
被帶走的住戶裡,只有十七個人出現在一樓。
他們渾身溼透,脖子上有紅色勒痕,嘴裡翻來覆去唸著十三層在點名。
還有一些人,再也沒出來。
包括高老師。
包括孟老太。
包括嚴叔。
我沒有替他們求情。
也沒有覺得痛快。
許舟回不來了。
那些失蹤的人也回不來了。
所謂反殺,只是讓還活著的人沒法繼續裝無辜。
一個月後,我去做筆錄。
薛航坐在隔壁詢問室。
他隔著玻璃看見我,突然站起來,朝我鞠躬。
我沒有回應。
他確實補了幾句證詞。
也確實在最後一刻說出了幾個關鍵房號。
可他曾經把別人送進電梯。
這兩件事不能抵消。
離開派出所時,警官把許舟的錄音筆還給我。
“裡面還有一段修復出來的音訊。”
我在路邊坐了很久,才敢按下播放。
電流聲之後,許舟輕輕笑了一下。
“姐,我知道你會罵我。
“但我總覺得,人不能因為害怕,就假裝沒看見別人掉下去。
“如果我真回不來了,你別太難過。
“你已經來找我了。
“這就夠了。”
我捂著臉,終於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