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騅_第6章 離季雲昭的死期
離季雲昭的死期,又近了一些。
他帶我一起去了封地淮陽。
我站在梅林中看雪,堆雪人,凍得兩隻手通紅,也玩得不亦樂乎。
似要把前世在東宮中受到的拘束,全都補回來。
一柄油紙傘撐在了我頭頂。
為我擋去了風雪。
「娘子愛雪,也不能在雪地裡待這麼久。」
「擔心寒氣入體,小肚子又要疼了。」
我抬眼,望見的是季雲昭那張清姿玉骨的臉。
面頰微微燙了起來。
我來月信偶爾會腹痛難受。
也不知道季雲昭是如何發現的。
後來我每次來月信之前。
他都會讓侯府下人為我煮紅糖薑湯。
把他溫熱的掌心,放在我小腹上,為我取暖一整夜。
到了淮陽之後。
季雲昭的面色也不復在京城時的慘白,總是病懨懨的姿態。
我想當個死了夫婿,吃穿不愁的寡婦,想來是難了。
心裡如此想的,一不留神說了出來。
季雲昭聽了,竟也不生氣。
嘴唇彎了彎,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撣去我髮絲間的碎雪。
「娘子這麼想當寡婦?」
「唔......若是不能病死,我也可以換種死法。」
我呸呸了兩聲。
年關歲末,新年將至,哪有人咒自己死的?
況且季雲昭孃親早逝,侯爺也不管他這個病懨懨,活不長的兒子。
我在淮陽侯府倒也清閒。
府中大小事務,都由我說了算。
他這樣的身子骨,納妾都難。
我也就不那麼盼著季雲昭死了,做寡婦了。
許他多活一陣子。
哪怕是長命百歲,我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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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想到,還會在淮陽見到江弈。
他在年關三十。
朔風冷雪的夜晚,敲響了侯府的大門。
得到下人傳報。
我望著他這張凍得唇色青紫,下巴間胡茬雜亂的臉,許久也沒能回過神。
他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
發頂,睫毛間都落了一層雪。
他輕輕一顫。
那些雪化成淚,從江弈眼角滑落。
他聲音哽塞,牙關都在發抖。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難過。
「青騅馬死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驚訝地看著他。
江弈是那麼在乎那匹馬兒!
甚至超過我與他的親生骨肉。
他顫抖著牙關與我說起,京城中發生的事。
「你跟季雲昭成親離開後......孤總覺得心口像是少了一塊。」
「孤以為自己是病了,召見了許多御醫,也沒治好孤的怪病。」
「直到他們說孤得的是『相思病』......」
江弈在看我臉上的表情。
可我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前世的愛恨,都隨著他臨終時的一聲聲祝雲姝,一聲聲他後悔了。
早已煙消雲散,記不清了。
見我沒有任何反應。
江弈染紅了眼尾,又說了下去:
「孤漸漸冷落了元姝,推遲了與她成親的日子。」
「不久之後,青騅就病了。」
「青騅馬都是祝元姝在照料。」
「祝元姝把它當成孩子一樣,不止一次,在青騅面前落淚,責怪孤是負心漢,要拋棄他們。」
「直到一次,孤看見元姝暗中用針刺入青騅馬身體,痛得它哀鳴掙扎不已。」
他紅著眼睛,聲音抖落在北風中。
語調像是在哭。
「那一次,孤和祝元姝大吵了一架。」
「等孤回來找她,青騅馬就已經死了。」『
我沒有安慰他。
也不知如何安慰江弈。
青騅馬是他和祝元姝一起養大的,我只是多餘的那個人。
哪怕後來,他領著馬兒上門提親,我仍是被排除在外的。
不管是嫡姐走丟,與他相處的那三年。
還是前世被錯娶的一輩子。
我都是他們故事之外的過客。
所以,眼下,看著江弈站在淮陽的風雪中泣不成聲。
風雪讓他白了頭。
我也只說了一句:
「殿下節哀。」
「青騅馬並非只有一匹,殿下回京後可以與嫡姐再養一隻。」
而後平靜又道:
「這裡雪大,不如皇城中有地龍,四季如春,殿下還是早日回京吧。」
江弈沒有等到我的安慰或是挽留。
他臉上的痛苦,錯愕......扭成了一團,洇得雙眸通紅。
「皎寧......其實孤想起了一切......」
「祝元姝沒有那麼好,青騅馬世間並非只有一匹,為什麼前世孤那麼執著?為了他們,冷待於你?」
「孤早已悔了,萬幸我們還有今生......」
風雪中,他像是陌路的人。
將我當成唯一的安心之所,唯一的光亮,想要握住我的手。
卻被一道懶洋洋含笑的聲音打斷。
季雲昭披著狐裘,整張臉掩在白色絨毛裡,冷厲逼人。
他捏住江弈伸出的手腕,狠狠一折。
江弈痛得臉色發青,死死咬著唇,沒有求救。
「太子既然後悔了,就去佛前跪著磕頭贖罪啊!」
「來糾纏我家娘子算什麼?」
「我家娘子又不是活菩薩!」
季雲昭鬆手,將人丟了出去。
他一邊煩躁地擦拭掌心,一邊高聲喊人,把侯府大門封上。
哪怕江弈死在外面,也不許給他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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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欣賞著季雲昭吃醋炸毛,恨不能將江弈一腳踢死的樣子。
就許他多活一陣子,我少做幾日寡婦吧。
季雲昭一轉身,強硬地捧住我的臉。
「我雖病弱了一些,是不是生得比太子那王八犢子,要好看得多?」
我還沒給出回答呢。
他俯身,輕輕在我唇角落下一吻。
「以後不許看他,要多看我。」
「我多養眼,娘子看別的醜東西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