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_第6章 我撞開殿門
我撞開殿門。
殿內燈火通明,卻照得一片狼藉。十幾個穿著北地皮袍、身材魁梧的漢子席地而坐,懷裡大多摟著衣衫不整、瑟瑟發抖的宮女。
皇兄高踞主位,懷裡抱著兩個穿著暴露的北地舞姬,正醉醺醺地舉著酒杯。
而引月,被一個黑熊般的北地大漢按在懷裡,她的髮髻完全散了,臉上帶著清晰的淚痕和紅腫的指印。
那大漢正得意地哈哈大笑,一手箍緊引月的腰,另一隻油膩膩的大手就要往她衣襟裡探。
引月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淚水洶湧而出。
我眼睛一下子紅了,幾乎是本能地,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動了。
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硬弓!
抽箭!搭弦!
噗嗤——
箭羽擦著空氣飛過,穩穩紮進了大漢的心臟。
8
父皇和裴朔趕到東宮時,皇兄癱在椅子上抖得像篩糠,聲音尖得劈了叉:「父皇!蕭持盈瘋了!她刀了北地使者!她還想刀我!她瘋了!她就是個瘋子!」
我的箭尖還穩穩地對著他的方向,弓弦繃得緊緊的,手指勒得發白。
裴朔先奔到我身邊,見我沒受傷,才鬆了口氣,輕輕握住我拿弓的手:「阿盈,鬆手。」
父皇站在殿門外,像一座沉沉的、壓著雲的山。
他的目光掠過皇兄洇溼的衣襬,掠過地上北地大漢的屍??,掠過那些嚇得縮成一團的宮女,最後,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殿內死寂得令人窒息。
然後,父皇笑了。
他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朕親自教的箭法,阿盈沒丟。」
轉頭又看向皇兄,笑意一下子沒了:「封鎖東宮,嚴加看管太子,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
皇兄臉白了,想說什麼,卻被父皇的眼神釘在原地,張著嘴發不出聲。
父皇沒再看他,只對我抬了抬下巴:「阿盈,跟朕來。」
父皇沒帶我去別處,徑直帶我回了他的御書房。
御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沒有人知道我們說了什麼。
第二天一早,廢太子的旨意傳了出去。
滿朝文武都驚了,因為父皇只有皇兄一個兒子,而且他年事已高,昨晚便咳了好幾次血。
「朕這身子,不成了。原想著,他再不成器,至少......是蕭家的血脈,這江山,勉強能交......」
他話沒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
我看著他痛苦佝僂的樣子,一臉冷漠。
他這樣,也拜我所賜。
幼年他將我養在膝下,時常感嘆:「阿盈這麼聰明,若是個皇子就好了。」
我聽了,就在他的湯羹裡下了絕嗣藥,每次都只放一點點,說一回我便放一回。
那藥見效慢,卻很傷根本的。
父皇說我是他最聰明的小孩,因為他不會有更聰明的小孩了。
皇兄被侍衛拖出御書房時,掙得臉紅脖子粗,惡狠狠瞪著我罵:「蕭持盈!是你!你這個毒婦!你早就不傻了是不是?你算計我!」
我站在高臺上,看著他扭曲的臉,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會兒他還願意把我架在脖子上,帶我去御花園摘桑葚,桑葚汁染了他新做的錦袍,他也不惱,只笑著刮我的鼻子,叫我小饞貓。
後來母后失寵了,讓我和皇兄去御書房外等父皇。父皇問起皇兄功課,皇兄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我站在旁邊,看著著急,就脆生生地接了話。
母后誇我是她的小福星,轉頭就拿尺子抽皇兄的手心,罵他「蠢笨」
「廢物」「連妹妹都不如」。
從那天起,皇兄就不跟我笑了。直到我喝了德娘娘的酸梅湯,變得笨笨的,走路總摔跤,他才開始對我笑,笑我是傻子公主。
他的罵聲越來越遠,我摸出袖袋裡裴朔給的飴糖,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漫開來。
廢太子的風波尚未平息,父皇又下了旨,封我為皇太女。
詔書宣讀完畢,朝堂瞬間炸開了鍋,全是反對的聲音。
又過了幾日,父皇冊裴朔為太女夫,擇吉日完婚。
裴朔出列,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臣,裴朔,領旨謝恩!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太女,萬死不辭!」
他的聲音像定海神針,讓一部分騷動暫時平息,但更多的暗流在洶湧。
宮裡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有敬的,有怕的。
蕭令婉就是最怕的那個,她衝進御書房,跪在父皇面前,哭得梨花帶雨:「父皇!女兒要告五皇妹!她嫉妒徐安之與我成婚,竟給徐安之下了毒!如今徐安之昏迷在府,眼看就......就不行了!」
聽見這聲淒厲的哭喊,我剛踏進殿門。
9
蕭令婉啊蕭令婉,她竟還沉溺在從前搶我布娃娃、奪我小狸奴的舊夢裡,以為這仍是姐妹間爭寵鬥氣的小把戲?
她以為父皇會像母后那般,不問青紅皂白地將心偏給她?
父皇的偏心,從來無關情由,只關乎價值。
他需要我穩住這岌岌可危的朝局,需要裴朔這把鋒利的北境之刃為他拱衛江山。
而我,亦需要他此刻絕對的支援,需要他為我掃清一切障礙,包括眼前這個哭哭啼啼、試圖用舊日把戲翻盤的你。
「夠了。
」父皇打斷她,聲音裡沒有怒意,只有厭倦,「朕還沒有老糊塗,你以為朕不知阿盈中毒是德妃的手筆?你以為朕不知這些年你是如何欺凌阿盈?你以為朕不知徐安之是因何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