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命寶珠_第7章 因此
因此,她的預言有了一個固定契機——爹的疏遠。
只要一察覺到爹濃情消散,孃的偏執病就發作,她會想方設法在爹面前表現自己,證明自己對爹還有價值。
如此一來,爹永離不開她,即便不愛,也得捧著、敬著。
論家世,娘是家貧浣衣女,吳姨娘是落魄官家小姐,兄長後又起復為官,勢力不小。
娘比不得。
論相貌,娘面容普通,唯有一雙杏眼還算靈動,吳姨娘嫋嫋娜娜,最是風情佳人。
娘比不得。
論情分,娘遇爹不過數年,吳姨娘卻和爹從小定了娃娃親,她一朝淪落為犯官家眷,兩家親事才取消,可爹從未忘記她。
娘比不得。
她還有什麼能爭得爹的心?
唯有子嗣。
可是,天不遂人願。
爹來京城後,悄悄贖回了賣為官奴的吳姨娘,並夜夜纏綿,冷落我娘。吳姨娘很快有了身孕,爹爹將她帶回府中,納為貴妾。
七個月後,吳姨娘莫名小產,生下了一個男孩——那是爹的長子、我的大哥哥。
娘懷著孕,再次崩潰。
她第一次找了神婆上門,神婆拿著法器,嘴裡吞吐莫名的咒語,又給娘灌了一些草藥香灰湯。
在香菸繚繚中——我降生了。
滿天紅霞,散如羅綺。
神婆說,「我」命格尊貴,這是漫天神佛為「我」而賀,祝我一世平安順遂。
她語帶深意:「寶珠和她娘,可都是趙大人仕途的貴人!」
爹欣喜若狂,期待我再次發揮好運賜福作用。
他日日來看我,娘亦因此重得恩寵。
一個命格尊貴的女兒,比一個普普通通的兒子值錢——爹對此深信不疑。
在子嗣一項上,娘終於以壓倒性勝利贏了吳姨娘。
她坐穩當家主母之位。
我年幼那幾年,爹爹仕途順遂,家有嬌妻美妾、一兒一女,讓同僚好生羨慕。
趙家本會一直平平淡淡地幸福下去。
但我八歲那年,吳姨娘的哥哥吳斌起復為官,擔任五城兵馬司指揮使。
吳家重回官場。
爹爹亦受到吳家門生故吏的提攜。
他開始專寵吳姨娘。
娘再次受到冷遇。
她的瘋病也再次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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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娘夜宿。
她整宿睡不著覺,眼下一片青黑,頭髮掉了一把又一把。
更深露重,娘赤腳走在冰涼的青石板上,喃喃道:「趙郎,你去哪了?」
「趙郎,我好怕。」
她叩響吳姨娘院子的門。
爹爹被擾了好興致,自然大怒,讓丫鬟、婆子強行給娘灌安神湯。
正頭娘子沒有愛重又沒有家世,在內宅人人可欺。
娘醒來後不再鬧騰,她默默地拉著我去找爹:「趙郎,你冷落我不要緊,可是寶珠與你仕途息息相關,你要多疼她,她才能庇佑你。」
爹爹冷眼相看:「八年了,除了第一年,你生的鳳凰神胎再也沒顯過靈。」
「素素,你是不是在騙我?」
「大舅哥吳斌剛幫我謀了一個新官位。」
「我得多疼疼妙娘,」
「她才是我的福星呢!」
娘臉色變得慘白。
她拽著我的手,踉踉蹌蹌回了院子。
我哭著喊疼,可娘再不理我。
她罵我:「沒用的廢物!」
娘把一團廢紙塞進我嘴裡,制止我的哭鬧。
後來,神婆入府,喝下一罐子烏黑的草藥後,娘再次有了身孕。
她看我的目光也越來越冷。
於是,那個詭異的午後出現了。
孃親自宣佈,她剛生的這一個女孩才是真正的寶珠,天生鳳凰,命格尊貴。
而我,只不過是個魚目混珠的孽根禍胎,騙了她的趙郎八年。
她滿懷恨意,想要摳掉我的眼,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幫趙郎出一口氣,讓趙郎知道她的愛意。
新寶珠一出生,趙郎立刻加官晉爵。
爹再次信了孃的話。
娘再次復寵成功。
如今,十五歲的我坐在東宮翻閱這些卷宗,只覺恍然大悟,卻又淒涼滿身。
我的出生是一個謊言。
我的失寵是一個謊言。
我的一輩子都是娘編織出來的謊言。
我不是鳳凰,也不是孽根,只是娘用來固寵的工具,有用時捧為掌上明珠,沒用時便棄如敝屣,成為她的出氣筒。
她不信命數也不敬神佛,因為她完完全全是用欺騙、用手段來操控人心。
她只信自己。
我想,她大概想不到,在她的一番折騰下,我的眼竟真成了氣候——能看見別人的氣運。
我親眼見著她走進一條透支氣運的死路。
人一生的好運本有定數,娘想要急於求成、飛黃騰達,那就只能透支餘生氣運,氣運一旦用完,唯有死路一條。
她的福報,快到頭了。
我的眼不是禍患。
它是祥瑞。
它是我謀生的倚仗。
有了它,我才能明瞭見性、洞明世事,為自己找到一條活得更好的路。
就像當年大和尚說的,我六親無靠,唯有自強不息。
我的眼,就是我自己的神兵利器。
無往不利。
只是,唯有一事我看不透——娘是如何弄出了那麼多祥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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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說,鹿血酒和處子丹都是補氣益血的珍品,服用後可使肌膚充盈、脈象強健。
返老還童,純屬無稽之談。
老皇帝身體孱弱,服用過多,恐會血脈充溢、中毒而亡。
滿面紅光,即為中毒已深之狀。
宋天樞緘默良久。
牆上掛滿了他親手雕刻的六十二張牌位,青煙繚繞,供品是一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