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命寶珠_第6章 一路行過
一路行過,孃的嬌喘逶迤不絕,赤色肚兜也隨意拋落在半途:「皇上,素素能讓您終至極樂。」
「您愛素素麼?」
「素素可是生了鳳命之女。」
我八歲以前,陪娘夜宿。
只要爹爹寵幸吳姨娘,娘就會深夜發瘋病,她眼眸猩紅,大力掐著我的脖子,瘋癲似的問:「趙郎,你愛素素麼?」
「素素可是生了鳳命之女!」
「你怎麼能還愛吳妙娘那個賤人呢?!」
我長相似爹,唯有一雙杏眼如娘。
娘把我認成了爹。
我嚇得張不開嘴,只能伸手安撫她。
娘卻突然安靜如嬰兒,把頭埋進我懷裡,使勁蹭啊蹭:「趙郎,只要你愛素素,寶珠就能保佑你飛黃騰達。」
「你快來陪素素呀!」
「這樣還換不來你的關注和愛麼?」
「什麼時候,你心裡眼裡才能只有素素一個人?」
娘對爹愛得偏執、發狂。
可爹卻多年只寵吳姨娘。
人和人之間的緣法,就是這麼奇怪,你費盡心機得不到的東西,別人輕輕鬆鬆就能擁有,尤其情愛一事,最強求不得,常有南轅北轍之遺恨。
娘把老皇帝當成了爹麼?
還是說,她在以戴綠帽子的方式報復爹?
明黃色的肩輿行過。
娘舉起一盞猩紅的鹿血酒,又放進一顆紅色丹藥。
老皇帝毫不猶豫地飲下,眼神灼熱:「這處子丹果然神妙,能讓朕一瞬間筋骨強健,返老還童。」
「奉聖夫人,你和你女兒都是寶物!」
「趙尚書不珍惜你,真是瞎了眼,朕來疼你嘿嘿嘿。」
淫笑聲響起。
那頂肩輿的氣運黑如濃墨,幾乎就要滴落在我手心。
「去查查奉聖夫人來歷。」
恍惚之間,我好像明白了娘預言的源起。
那麼荒唐,又那麼合理。
31
處子丹,是用妙齡少女落紅製成的丹藥,服用後能強身健體。
這是娘給皇帝的神藥。
寶珠一人的落紅不夠用,娘向皇帝建議遍採宮中少女之元陰,丹藥方可源源不斷。
一時間,宮中無數女子被脫去裙釵、強行取血,宮人們怨聲載道。
皇帝昏君之名悄然傳開。
宋天樞恨恨不已:「奉聖夫人真是妖女,不知道使了什麼妖法,把父皇迷得五迷三道。」
「丹藥有毒,可父皇的脈象竟康健許多。」
「難道這世上真有返老還童神藥?」
「孤不明白。」
他遣太醫去查證鹿血酒和處子丹。
32
東宮密探送來了孃的生平資料。
她幼年家貧又喪母,本是青州府一小村落的農女。
十歲時,孃的爹爹突發瘋病,拿起鐮刀砍人,最後被一頭受驚的牛撞死。
牛角插進他的腹部,鮮血濺了娘一臉。
左鄰右舍說,從那以後娘就變了,她變得目光陰鬱、沉默寡言,臉上再沒帶過笑,自己一個人默默浣衣、裁衣養活年幼的弟弟。
弟弟也有瘋病,常躲在河裡看女子沐浴,被人狠狠打了幾頓。
他家名聲變得極臭。
作為唯一的正常人,每逢初一、十五,娘會去娘娘廟求神靈庇佑,所求不過三餐溫飽、衣食相繼。
不知是神靈保佑還是浣衣所得,娘和弟弟的生活竟真衣食無憂,偶有餘錢,還能買些鎏金首飾打扮自己,比村中地主女兒都闊氣。
弟弟的病情也未復發過,漸漸成為村裡殷實人家。
有人想娶娘。
娘看不上莊稼漢。
她去娘娘廟求姻緣,點海燈、捐香油錢,求一個如意郎君。
十五歲那年,娘救了一個暈倒的書生——那是她的趙郎。
趙郎家貧,上京趕考途中沒了盤纏,餓暈在青州府一條小河邊。
娘正在那裡浣衣。
娘將他撿回家,喂水餵飯,悉心照料。
少年少女互生情愫,最後天地為媒、私訂終身。
有惡霸要欺負娘,年輕的趙郎挺身而出,甘願學狗叫,受歹人胯下之辱,才將娘救出來。
自此,兩人感情好得蜜裡調油,羨煞旁人。
村裡的老婆婆說,娘彷彿又變了一個人,變得活動愛笑、嬌俏可人,趙郎把她的心都勾走了,也盤活了。
娘一個人在黑暗裡待了五年,偶遇趙郎疼愛,如永夜中透進一縷光,抓住便不捨得再放開。
趙郎要赴京趕考,承諾考中後回來娶娘。
娘怕失去他。
於是,娘恰到時機地懷孕了。
她說這是娘娘廟求來的送福童子,命格尊貴、庇佑家人,能讓趙郎一舉奪魁,當上官老爺。
趙郎不太信。
可沒幾天,他就在路上撿到了一包銀子。
又幾天,他寫的詩作忽然被書社看重,重金購買、印發多冊,名聲傳遍所在縣城,父母官都青眼有加。
好運來得突然。
他信了娘所說——這一胎是送福童子、天生富貴,他欣喜取名為「寶珠」,並決定要帶著娘和肚子裡的寶珠一起入京,絕不分開。
他三書六禮,正式迎娶了我娘。
那個寶珠就是未出生的我。
孃的生平,讓我產生一種荒謬的熟悉感——她的同一套預言和把戲,在我八歲那年又重演了。
33
我摩挲卷宗,尋思良久。
燭火幽微。
一隻草蛉圍著燈罩打轉。
它撲閃著柔軟的天青色翅膀,直直撞進燈罩中,被火舌舔舐殆盡。
飛蛾撲火,義無反顧。
我恍然大悟。
如果說爹是那一團火,娘就是撲火的草蛉蟲,她想盡一切辦法,都是為了烈火焚身——得到爹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