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_第2章 順着她的視線
」
順著她的視線,我看見了躺在枕頭邊的兩坨泥人。
我的傀被她洗得乾乾淨淨,連顏料都被洗掉了。
只餘下泥胚子和依稀可見的五官,顯得委屈極了。
阿姐的宿敵,陸銀詩嗤道:「商蘿,你自個兒都養不起了,還撿個吃白飯的回來,等會被老嬤子發現了,小心被帶去接客。」
阿姐捂住我的耳朵,「噓,小孩不能聽這些。」
陸銀詩是個烏鴉嘴,任憑阿姐如何藏著我,我還是被老鴇拉去接客了。
可是進了我的房,總是無端傳出慘叫。
天明瞭,他們驚恐著,又不敢說些什麼。
老鴇趕我走。
可我哪也不去,我就蹲在阿姐身後,時間一長,老鴇就算急得跳腳,也趕我不走。
畢竟我是個連名字也沒有的野人。
還是阿姐思索片刻,拿出一張字條,是她的情郎寫給她的。
上面寫著,「椿齡無盡,蘿圖有慶。」
秋風吹過髮梢,她笑著回過頭,「你就叫商椿吧,小妹。」
那天,她給了傀儡一個名字。
我也選擇將傀線交到了她的手裡。
她操控著一具早就麻木的傀儡,成為一個正常的人。
我時常覺得,阿姐才是最優秀的傀師。
她能把一具無悲無喜的軀體,教養得有血有肉,會哭會鬧。
可是阿姐,你唯獨沒有教我,如果傀線繃斷,傀儡該怎麼活下去?
我將阿姐葬了。
葬完阿姐,我親手給自己縫了一個新皮。
3
紅楓燦了又敗,時間不問秋冬,自顧自跑過三年,直到公主府又迎來了喜事。
說是喜事,可整個公主府中的下人們大氣不敢喘。
只因這小世子自生下來便夜夜啼哭。
公主因此杖斃了五個奶孃,絞刀了數十個丫鬟下人。
如今,小世子無人照料,府中的丫鬟下人們皆瑟瑟發抖,生怕被公主選上。
唯有我,一路跪爬到公主腳下,雙手奉上一對喜娃。
「殿下,奴或可試一試。」
公主殿下一身華服,端坐高臺,輕蔑地看著我,見我其貌不揚,才吩咐人將小世子抱過來。
原本啼哭不已的小世子看到那對喜娃後忽然停止了啼哭,甚至被逗得咯咯直笑。
公主有疑,詢問兩個喜娃的來歷。
我依舊跪地,恭敬地答道:「奴生在揚州,揚州多山水,幼時的玩物都是泥巴,所以會捏些小玩意。」
聽到揚州,公主笑容嗤笑:「我兒生來高貴,怎可與你這等賤婢玩同一物?來人,就此杖斃!」
板子打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疼痛。
阿姐,比我疼得多。
我要罪魁禍首們比阿姐更疼!
谷主教過,高階的傀師,是不需要傀線就可以操控活物。
那對喜娃是我為他們準備的傀儡娃娃。
我操控傀儡娃娃掉在地上,緊接著,小世子的哀嚎聲傳遍整個公主府。
任憑公主怎麼哄都哄不好。
公主無奈,放了我,命我再捏一對喜娃。
我跪在公主和小世子面前,撿起摔爛的喜娃,重新捏起來。
小世子被哄好,公主揮揮手:「留下吧。」
縱使被打的皮開肉綻,我依舊恭恭敬敬:「是。」
公主很滿意我的聽話,命我日夜照料小世子。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我的娃娃「費盡心力」地照顧著她的娃娃!
可,我為他們準備的,足足有四隻傀呢!
4
世子滿月,公主府好生熱鬧,絲竹管絃之樂不絕於耳。
我對著兩隻傀儡娃娃揚了揚下巴,「好生照看著他,我去前廳看看你們的姐姐。」
它們一娃一邊地悠著小世子,肉眼可見地疲憊。
前廳,臺上的舞女正踩著鼓點起舞,柔媚之姿溢於言表。
臺下是高官顯貴們竊竊私語。
「誒誒,聽說了嗎,那個可是紅袖坊新培養的舞伎啊,嘖嘖嘖,這舞蹈,頗有揚州風味。」
「這身段,這姿色,不知道有多少銀錢才能買下來。」
「你買回去?你不怕你家母老虎撕了你?」
「欸,楚兄淺薄了,在外邊租個莊子養著豈不快哉?」
我倚在迴廊下,莫名嗤了一聲,而後蜷了蜷手指。
滿月光華下,舞女面紗隨風而落,頃刻間滿堂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清楚地看見,裴雁飛的身體有一瞬的僵硬。
他不會不認得。
這個傀,我製得和阿姐有八分相像。
它叫鳶巧,是我最滿意的傀,與真正的人別無二致。
公主殿下瞥了一眼呆住了的裴雁飛,臉色無比難看。
猛地將酒杯反擲到桌上,「都跳的什麼,下九流的玩意,不堪入眼!」
我操控著鳶巧跪下。
公主自然是不認得阿姐的模樣,處理一個娼妓,根本無需她出面。
她命人將鳶巧趕出府,寒冬臘月,連鞋都未及讓她穿上。
傀儡尚且感覺不到冷,可是我的阿姐,是真切感受到錐心刺骨的冷。
這些,我都會替阿姐一一還給他們。
裴雁飛的眼神一直追隨著鳶巧,直到看不見為止。
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發出陣陣冷笑。
果然,如我所料,隔日,他便出現在了紅袖坊。
5
我隱在屏風後面,慢條斯理地纏繞傀線,蜷動指節。
裴雁飛看不到傀線,只能看到眼前的美嬌娘笑顏如花。
她將香點好,慢慢煮起熱酒,撫起帕子。
「駙馬爺前來尋奴家,不知有何要事,若是公主殿下震怒,奴家可擔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