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雪難溫_第5章 裴硯寧連熬三夜
裴硯寧連熬三夜,終於在理賬時暈倒。
高燒燒得他分不清前世今生。
夢裡全是我。
替他擋下暗箭時肩頭湧出的血,深夜替他核對賬目時挑燈的背影,還有大雪封街的夜裡,我提著燈籠站在太醫館外凍得發紫的臉。
「清寧......」他猛地睜眼,乾裂的嘴唇扯出血絲。
老管家端著藥碗候在床榻邊,欲言又止,最後只剩一聲嘆息。
「世子爺,別唸了,沈二姑娘早搬出沈家了,老奴打聽到,她如今在城南盤了個鋪子,大理寺的謝少卿常去幫襯,兩人走得極近。」
「啪。」
裴硯寧手裡的青瓷藥碗被生生捏碎,滾燙的藥汁混著掌心的血滴在被褥上。
他疼得渾身發抖,卻終於肯承認。
他愛我。
可這遲來的深情比草賤,連開口都嫌可笑。
10
他還是來了。
城南的舊宅門前,裴硯寧披著大氅,連往日里最在意的世子儀態都丟盡了。
他攔住剛要出門的我,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清寧,能不能......給我一次重新認識你的機會?」
我停下腳步,安靜地看著他。
我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只有熬夜看錯賬本時的那種疲憊。
「裴世子,退婚書是你親筆寫的,路是我自己選的,我們之間早就沒賬可算了。」
我看了眼他擋住的門。
「讓一讓,你擋著我出門進貨了。」
裴硯寧僵在原地,看著我頭也不回地走遠,寒風灌進喉嚨,嗆得他連連咳嗽。
街角,謝清執替我掀開馬車簾子。
他今日穿了身常服,手裡還拎著剛買的熱糖炒栗子。
裴硯寧來過的事,暗衛早就報給了他。
可這位大理寺少卿連眉毛都沒多抬一下,更沒酸溜溜地盤問。
他剝開一顆栗子遞給我。
「他讓你難過了嗎?」
我接過栗子,熱度順著指尖傳到心裡。
「只是想起從前,覺得自己挺傻。竟然在一個捂不熱的人身上耗了那麼久。」
謝清執停下動作,目光落在我臉上,語氣很認真。
「那不是傻,那是你曾經很用力地活過,只是從前用錯了地方,往後,力氣要留給自己。」
我怔了怔。
謝清執又從袖中取出一張宣紙,放在桌上。
謝清執坐在對面,手指點了點桌面,示意我看。
那是一份婚書草擬。
女方名字空著,下面列著四條承諾:
絕不納妾。
不動女方嫁妝。
不以夫權相壓。
不阻攔女方出門行商交友。
字跡遒勁,力透紙背。
我低頭看著這幾行字,心口發燙。
前世我在裴家熬碎了骨頭,把半條命搭進去,也沒換來半點尊重。
如今有人把底牌擺出來,坦坦蕩蕩放到我面前。
謝清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移開視線。
「別有負擔,沒打算逼你,你若願意,我等你點頭,這空缺的名字你來填,你若不願意,把這紙扔進炭盆燒了就行,我照舊是你朋友。」
他停頓一下,又幹巴巴地補上一句:「不過燒的時候當心些,別燙著手,畢竟我琢磨了半宿,用的紙挺厚,火旺。」
我沒忍住笑出聲。
壓在心頭的那些前世陰霾,被這幾句話撥得乾乾淨淨。
11
另一邊,謝清執要求娶的訊息傳回裴府。
裴硯寧在書房獨坐了一整夜。
油燈燃盡,天光大亮,他連姿勢都沒換過。
前世我替嫁過來,操持中饋,替他擋下侯府的明槍暗箭,他卻心安理得地冷著我,最後只留給我一句輕飄飄的遺憾。
重來一回,他以為搶先退了替嫁的婚事,就能把我踢開,換成沈雲謠,可他又得知了沈雲謠和別人私奔,他想回頭再來找我,半路刀出個謝清執。
裴硯寧鋪開信紙,提筆寫信。
寫了又撕,廢紙扔了一地。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紫檀匣子上,裡面裝著一支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簪。
他突然記起,前世夫妻數載,他竟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送過我。
下午,裴家小廝將信和玉簪送到了沈家。
我拆開信掃了兩眼,滿紙都是遲來的剖白與懊悔。
我情緒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重活一世,裴硯寧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我把信紙重新摺好,連同那支沒碰過的玉簪一起遞還給小廝。
「原樣帶回去。」
我提筆,在退回的信封背面寫兩行字。
筆鋒利落,不留餘地。
裴硯寧收到退件時,手直哆嗦,險些砸了那支玉簪。
信封背面,墨跡尚未完全乾透,只寫著冷冰冰的一句話:
「願你清醒,也願我自由。」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響。
桌上放著那支被原封不動退回的白玉簪。
裴硯寧盯著它看了一整夜,直到天亮,眼底終於砸下一滴淚。
他輸了。
輸得徹頭徹尾。
不是因為謝清執橫插一腳。
是他自己,在前世那漫長的冷漠裡,親手把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姑娘,推到了天涯海角。
「備馬。」
他嗓子啞得厲害,「去邊關。」
裴硯寧走了,三年沒回京城。
他比誰都清楚,能在遠方聽見她平安順遂的訊息,已是他這輩子配得到的最好下場。
12
京郊十里長亭。
謝清執牽著馬,看著正在清點乾糧的我,嘆了口氣。
「真不考慮我?我名下鋪子三十幾間,長得也算俊俏,最重要的是,我脾氣好,還不納妾。」
我把最後一塊碎銀塞進荷包,拍掉手上的灰,抬頭衝他笑。
「謝公子條件是不錯,可惜我現在胃口變大了。」
「怎麼?你想當皇后?」
「我想當我自己。」
「外頭風光那麼好,我想自己去看看,宅門裡的賬本我算膩了,我想去算算江南的絲綢,北境的牛羊。」
謝清執先是愣住,隨後釋然一笑。
他退後半步,拱手行了個江湖禮:「那就祝姑娘,天高海闊,一路順風。」
馬蹄揚起塵土。
我帶著丫鬟春桃,一路向南。
江南的煙雨打溼過我們的裙襬,北境的大雪落滿過我們的肩頭。
邊塞的烈酒辣得春桃直吐舌頭,我卻仰脖一飲而盡,大呼痛快。
沒有規矩森嚴的侯府,沒有偏心到沒邊的父母,更沒有那個冷冰冰的丈夫。
我把沿途的風景一點點填進心裡,把人生的韁繩死死攥在自己手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