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落雪誤春深_第6章 裴玉溪策馬衝下青蓮谷時

第6章

裴玉溪策馬衝下青蓮谷時，雪正大，可他不敢停。

他腦子裡全是趙知春跪在雪地裡磕頭借錢，求他救她爹時的樣子，

他勒住馬，問路邊一個樵夫;

“你可曾見過一個女子，揹著一個老丈人出青蓮谷？”

樵夫被嚇得一抖：

“是有瞧見一個，她往南邊去了，腳程不快。”

裴玉溪一夾馬腹，直往南追。

他這輩子從沒這麼急過，急到連谷里的規矩都忘了。

青蓮谷谷主除遇生死大事，否則不可出谷。

可他現在什麼都顧不上，只覺得胸口那塊空蕩蕩的地方，得把趙知春找回去才能填滿。

追出二十里，山路忽然窄了。

兩邊是密匝匝的林子。

雪落得很厚，馬蹄踩下去沒了蹄腕。

裴玉溪心裡忽然一緊，果不其然，密林裡忽然竄出十幾條黑影，箭矢破風聲尖銳地擦過他耳側。

裴玉溪翻身滾下馬，箭矢釘在馬鞍上。

馬受驚嘶鳴，掙脫韁繩跑了。

“裴神醫，別來無恙啊。”

一個穿著墨綠色錦袍的中年男人從樹後踱出來，笑得陰沉：

“本世子等這一天可等了三年了。”

鎮南王世子。

他想起三年前得罪過的鎮南王世子，那世子曾帶兵來找他治頑疾，他嫌對方態度倨傲，閉門不見。

世子走時，揚言早晚要踏平青蓮谷。

裴玉溪站起來，右手已經摸到腰間的銀針袋。

他醫術通神，針法也能殺人。

“世子擅闖青蓮谷地界，是要與我青蓮谷為敵？”

世子聞言，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大笑出聲：

“青蓮谷？你那護院的老丈人都死了，你還有什麼叫囂的資本？“

“你以為這些年你還能活著行醫，靠的是你那些規矩？”

裴玉溪愣住了。

世子聲聲冷笑：

“你那老丈人，七年來替你擋了多少刀？”

“三年前我帶人上山要取你性命，是他一個人在谷口砍翻了二十個侍衛，自己捱了兩箭，折了左臂。可跟你說是自己摔的。”

“你岳父那一身傷，都是替你挨的！”

世子越說越興奮：

“他把你當親兒子，為了你得罪了多少江湖勢力？你倒好，他筋脈盡斷，你夫人跪著求你，你見死不救！”

裴玉溪的臉白了。

銀針從指尖滑落，扎進雪裡。

他想起岳父每次來谷口送山貨時，總是笑呵呵地把東西放下就走，從不多留。

他說：“姑爺忙，別耽誤姑爺治病。”

裴玉溪從沒正眼看過他，嫌他粗鄙，惹是生非，

可原來那些傷都是替他受的。

“殺了他！”

世子一聲令下，侍衛們舉刀撲上來。

裴玉溪本能地後撤，一柄刀砍過來，左臂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噴出來濺在雪上。

疼的他冷汗直流。

原來，刀劍劈在身上這麼疼......

“裴玉溪！你也有今天！”

又一刀砍向他右腿，他踉蹌著往後跌，卻撞到一個人。

是慕窈。

得知裴玉溪要去找趙知春，她不知什麼時候跟來了，躲在樹後。

此刻被他撞得尖叫一聲。

裴玉溪下意識一把將她護到身後，右臂又捱了重重一刀。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雪地裡格外清晰。

他悶哼一聲，整條右臂垂下去，針袋散落一地。

又是一刀，劈在他左小腿上。

他連站都站不住了，整個人跪進雪裡，鮮血把膝蓋下的雪染紅。

世子慢慢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當年你不肯醫治我，害我被折磨多年，如今，我斷你一條胳膊一條腿，讓你也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公平吧？”

裴玉溪疼得額頭上全是冷汗，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咬著牙沒吭聲，只是死死盯著世子身後的方向——

趙知春往南走了，會不會被這些人截住？

世子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

“放心，本世子不像你那般畜生不如，不連累無辜之人。’

“聽說你把她爹拿去給師妹試藥了？嘖嘖，裴玉溪，你真是禽獸。她爹替你擋了七年刀，你把人家屍首拿去喂毒？”

裴玉溪喉嚨裡湧上一口腥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身後忽然猛地一痛。

他低頭，看見一截劍尖從自己胸口透出來。

身後是慕窈的哭聲：

“對不起師兄......我不想死......”

那劍尖很快抽回去。

慕窈從他身後跑出來，滿臉淚痕地朝世子跑過去，尖聲說：

“世子，我跟裴玉溪不是一起的！他欺負我，逼我學毒，逼我拿死人試藥，我早就恨死他了！”

世子沒看她。

他抬腳把裴玉溪翻過來，冷眼看著這張沾滿血汙的臉，嘲諷道：

“看清楚了嗎？你當寶貝的人，親手捅你刀。”

“你當雜草的人，替你擋刀。“

“裴玉溪，你眼睛瞎了七年。”

裴玉溪說不出話，血從嘴角漫出來。

他想起趙知春跪在問診堂門口時，也是這樣的雪天。

她額頭磕在地上，一聲一聲地響，她說“求求你救我爹”。

他當時站在門裡，只嫌她吵鬧，擾了他替慕窈配藥的心思。

原來岳父身上的傷都是替他挨的，原來岳父不是多管閒事惹來的禍，原來他這幾年還能在谷里風平浪靜地當他的神醫，是因為有人在前頭替他擋著刀光劍影。

可他親手斷了他最後一點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