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落雪誤春深_第8章 再次聽到裴玉溪的消息
第8章
再次聽到裴玉溪的訊息,是在半年之後。
茶攤上有人在議論,說青蓮谷那位神仙似的神醫叫人廢了,一條胳膊一條腿都斷了,今後怕是連銀針都捏不穩了。
還有說,那位神醫的夫人走了,神醫找她找得幾乎瘋魔。
我拎著菜籃子站在那,聽了一會兒,心裡沒什麼波瀾。
轉身就走。
我的新家在後山腳下,一間小院子,三間瓦房。
我把爹葬在院後那棵老槐樹底下,每天早起給他上一炷香,倒一杯他生前愛喝的濁酒。
日子很慢。
我替人洗衣裳,縫補舊衫,偶爾上山挖些草藥曬乾了賣。
掙得不多,但夠一個人過日子。
隔壁住著個姓李的婆婆,年紀大了,身子骨還很好。
他每天傍晚端一碗熱粥過來,非要看著我喝完才走:
“姑娘一個人過日子,得把身子養好從行。”
我笑笑,接過粥碗。
粥里加了紅薯,甜絲絲的。
轉眼入冬,雪大起來。
我把院子裡的柴碼得整整齊齊,又把窗戶縫用舊布條塞嚴實。
這個冬日,比在青蓮谷時要暖和的多。
李婆婆過來串門,絮絮叨叨又說起許多事。
說鎮上來了個瘸腿的大夫,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他夫人。
“那人長得倒是神仙一樣的人物,就是一條胳膊腿都殘廢了,看著怪可憐的。”
“丫頭你說,他時不時就是那個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醫啊?”
我往灶膛裡添了根柴,沒接話。
是或者不是,於我而言,都不重要。
可第二天一早。
我照常去河邊洗衣裳,餘光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對岸,左邊衣袖空蕩蕩的,支著一根粗木拐。
是裴玉溪。
只是一年沒見,他便瘦得幾乎不成人形,任誰也沒辦法把眼前這個人跟那個風光霽月的青蓮神醫聯絡在一起。
裴玉溪沒過來,就站在那看我。
我也沒看他,低頭繼洗搓衣裳。
不知道隔了很久,我終於聽見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阿春。”
我沒抬頭。
他又喊了一聲:“阿春,我來接你回家。”
接我回家。
這四個字讓我忽然想笑。
我把最後一件衣裳擰乾,端起盆站起來,抬腳就走。
他慌了,跟在後頭踉踉蹌蹌地追:
“阿春你別走!我知道錯了。”
“你爹的事,對不起。”
“求你你聽我說幾句話,就幾句......”
我停住腳。
他大概是沒料到我真會停下來,高興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我轉過身,看著他:
“裴玉溪,我爹的事,你知道了?”
“是。”
“那你知道我爹是替你死的嗎?”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眼尾慢慢紅了。
“可你知道了又怎樣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
裴玉溪閉上眼睛,滿臉痛色。
是啊,又能怎麼樣呢。
岳父死了,是他見死不救。
慕窈要拿屍身試藥,也是他親手迷雲了阿春。
岳父的屍身幾乎不成人形,他看著阿春拿針線一針一針的縫,縫了整整一天......
他睜開眼,眼眶裡全是血絲,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阿春,對不起......”
我看向他,語氣很平:“裴玉溪,你我之間,隔著三條命,我娘,孩子,我爹,你覺得幾句認錯的話,能填得平嗎?”
我看見他整個脊背瞬間塌了下去
下一瞬。。
那個高高在上的裴玉溪竟然單膝跪了下來,斷了的腿歪在一邊,狼狽得不成樣子。
“阿春,是我該死。”
“我每天睜眼閉上眼全是你,我錯了,你打我,罵我,殺了我都可以,求求你,別不要我......”
他說到後面,淚水混著雪水淌下來。
我看了他一會兒。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木木的,像是傷口結了痂,被人又揭開一層,露出下面還沒長好的嫩肉,鈍鈍地疼。
我沒有再掉眼淚。
早在青蓮谷的時候,我就把眼淚流乾了。
我開口:
”裴玉溪,你回去吧。“
“你現在這個樣子,比殺了你更讓我解氣。”
”青蓮谷不適合我,我也不適合你,和離書我已經寫了,你籤不簽字都作數,往後你我恩怨散盡,再無半點瓜葛“
裴玉溪面如死灰,他掙扎著想抓住我:”阿春。“
“你別過來。”我往後撤了一步,你再往前一步,我明天就走,去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他僵住了,整個人定在原地。
像一截沒有生機的枯木。
我沒有再看他,端起衣盆回了院子。
李婆婆又端了熱粥過來,看見我臉色不好,沒多問,只是把粥碗往我手裡一塞:
”趁熱喝。“
我捧著那隻粗陶碗,熱氣撲在臉上。
粥裡還是加了紅薯,甜的人直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