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辭妄意_第9章 9他看着自己的手

山月不知辭妄意發布時間:2026-07-02作者:七月雨

9

他看著自己的手。

“這八年我每次換辦公室都帶著。但從來沒有戴過。”

“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那個戒指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夕陽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許盈。我這輩子做錯的事太多了。

最錯的那件,不是帶知夏回來。”

“是我明知道你在替我死,還假裝看不見。”

“是我把你的命吞進去了,然後管它叫髒。”

他的聲音碎了一下。

“你恨我。你應該恨我。”

我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

“我不恨你,周妄。”

他猛地轉過頭。

“恨你太累了。我沒有力氣了。”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很安靜。沒有聲音。

就那麼順著臉頰淌下來,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伸手過來,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沒躲。

他的手指扣進來。很輕,像怕弄碎什麼。

“許盈。”

“嗯。”

“如果還有時間。你想去哪裡?”

我想了想。

“哪兒也不想去。”

“那我陪你在這兒。”

“隨你。”

那天晚上他沒睡行軍床。

他搬了把椅子靠在我床邊。

把我的手放在他掌心裡。

一整夜沒鬆開。

半夜我醒了一次。

看見他睡著了。

眉頭還皺著。嘴唇蒼白,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

瘦了很多。

七天而已。

我把手從他掌心裡輕輕抽出來。

然後又放回去了。

第十天。基因檢測結果出來了。

不匹配。

周妄拿到報告的時候站在走廊裡看了很久。

回來時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沒事。還有別的方案。日本那邊有一個......”

“周妄。”

我打斷他。

“夠了。”

他站在床尾,肩膀垮下來。

像一棟終於撐不住的樓。

“別說夠了。”他聲音發啞。“我還沒試完。”

“你試不完的。”

我拍了拍床邊的位置。

他走過來。坐下。

很近。距離是零。

和八年前地下室裡一樣。

“周妄。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我的遺囑已經寫好了。東西都不要。房子、股份,你收回去。”

“許盈......”

“黑卡里的錢我讓護工姐姐幫我取了兩千塊。買了一件東西。”

我讓他開啟床頭櫃最裡面的隔層。

那裡放著一個很小的盒子。

他開啟。

裡面是一枚戒指。

銀的。便宜的。夜市那種。

和八年前那對銅戒指一模一樣的款式。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戒指攥在掌心裡,把拳頭抵在額頭上。

肩膀開始劇烈地抖。

“這是我最後一件東西。”我說。“你留著。”

“你不準說最後。”他的聲音是破的。“許盈,你不準說最後。”

“周妄。”我看著他。“我說了八年的“好”。你讓我說一次“不好”。”

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被泡爛了。

“不好。我不想再撐了。”

“這八年我把命給你了。不是因為你值得。

是因為我愛你。但愛到這裡,夠了。”

他鬆開拳頭,把那枚銀戒指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

太小了。只能卡在指尖。

他就那麼讓它卡著。

“許盈。你能不能罵我一句。”

“罵你什麼?”

“罵我是畜生。罵我不配。罵什麼都行。”

他低著頭。

“你從來沒罵過我。八年了。一句重話都沒有。我受不了。”

我笑了一下。

“罵你太費力氣了。留著呼吸吧。”

他握住我的手。力氣很大。大到骨頭磨著骨頭。

“許盈。下輩子你別碰見我。”

“嗯。”

“碰見了你就跑。”

“好。”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省城十一月的黃昏很短。

護士進來換了一次藥。

周妄沒鬆手。

他就那麼握著我的手,坐到天黑。

後來我睡著了。

是那種很深很沉的睡。

像墜進溫水裡。

不疼了。

什麼都不疼了。

夢裡好像回到了地下室。六平米。

他發著燒縮在角落,我把他抱在懷裡。

那時候距離是零。

那時候他還沒學會嫌棄我。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但我覺得什麼都夠了。

夢很短。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周妄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還攥著我的。

指尖那枚銀戒指硌在我的掌心裡,留了一道淺淺的印。

我把手抽出來。

他立刻醒了。

抬頭看我的第一眼,瞳孔裡全是慌。

“我還在。”我說。

他長地呼了一口氣。

眼眶又紅了。

後來的事我記得不太清楚了。

第十二天開始,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像手機電量從百分之二十跌到百分之五,每一次亮屏都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周妄一直在。

他把公司的事全部移交了。

二十四小時守在病房。

我清醒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

我睡著的時候他就把手指搭在我腕上,數脈搏。

有一次半夜迷迷糊糊聽見他在跟誰打電話。

聲音很低。

“媽,我結婚的事別提了。”

“沒有知夏。以後也不會有別人。”

“對。就這樣了。”

掛了電話。

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他的手又覆上來了。

最後一次完全清醒,是第十五天的下午。

陽光很好。他把窗簾拉開了一半,光落在被子上,暖的。

“周妄。”

“嗯。”

“你手上那個戒指太小了。”

他低頭看了看。銀戒指還卡在無名指第一個關節上。

十五天沒摘過。指節磨出了紅痕。

“剛好。”他說。

“一點也不好。跟個傻子一樣。”

他笑了。

眼淚同時掉下來。

“許盈。”

“嗯?”

“我愛你。”

我閉上眼睛。

“太晚了。”

“我知道。”

“我也愛過你。”我說。

他的手收緊了。緊到發抖。

很久。

那天黃昏很長。

光從視窗一寸一寸退出去。

我很困。

最後聽見的聲音,是他伏在床邊,反覆說同一句話。

“別走。別走。許盈。別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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