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_第6章 可是那一刻
可是那一刻。
我忽然很想流淚。
「小仙草,別睡了。」
又是一聲。
近的像是在我耳邊低語。
阿孃見我遲疑。
一手牽起長姐。
一手牽起我。
她溫柔道:「咱們回家。」
我忽然很難過。
夢裡的一切那麼好。
好到令我捨不得離開。
為什麼,是假的呢?
我輕輕掙開了阿孃的手。
風停,鳴蟬死寂。
粉的白的荷花。
一朵一朵地暗下去。
我轉過身,走進蒼茫霧氣中。
身後,長姐焦急地問。
「余余,你去哪兒?」
我有些傷神。
「長姐。」
「或許有一世,我們真的做過這樣好的姐妹。」
但,今生已遲。
16
謝凜此人,一貫淡然從容。
鮮少有過這樣失態的時刻。
紅著眼眶、面無表情地盯著我流淚。
彷彿我是什麼負心人。
「別哭。」
我費力地抬手。
接住了好幾顆珍珠。
「我說過,我會等你回來的。」
謝凜忽然低頭。
將臉埋在我的手心。
「是我的錯。我回來晚了。」
我只是慶幸。
幸好我醒來了。
不然,他該有多害怕。
我笨拙地安慰著他。
哄了許久,才將人哄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我抬眸。
隔著珠簾,看見了阿孃的身影。
她大約在府中守了許久。
那身帶血的衣服還沒換下。
鬢髮凌亂,眼眶通紅。
無端蒼老許多。
外間的侍女低聲道。
「祝夫人在外頭守了十日,不肯離開,說一定要等王妃醒來。」
我沒有說話。
「小余......」
阿孃喚了一聲。
卻不敢越過那道珠簾。
我平靜道。
「夫人,請回吧。」
「今生母女緣盡,你我兩清了。」
她僵住了。
她沒能想到。
我連一面都不願見她。
許久,喃喃自語。
「是阿孃對不住你。」
她再說不下去。
低著頭流淚。
「那來生,你能不能再來當孃的女兒?娘待你好。
」
我說。
「不好。」
太晚了。
遲來的愛,有如砒霜。
我握緊謝凜的手。
輕聲道。
「送客。」
17
祝夫人回到府中時。
暮色四合。
祝盈聽見動靜。
著急地迎了上來。
「娘,祝餘答應了嗎?」
見祝夫人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的臉色大變。
「她不肯對不對?」
「憑什麼?那門親事本就是我的!」
祝盈咒罵了半晌。
見祝夫人依舊沒有反應。
趴在她膝上哭。
「娘,你再去求求她。」
「祝餘一向最聽你的話,你再去磨一磨,她總會答應的——」
「夠了。」
祝夫人重重放下茶盞。
冷眼看著祝盈。
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記憶中的女兒。
雖然嬌縱,卻和她貼著心。
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兒。
可是今日,從她進門到現在。
祝盈從來沒有關心過一句自己。
張口閉口,還是那門親事。
彷彿看不到孃親的憔悴、衣裳上的血。
「你妹妹為了救我,差點沒了命。」
「你心中,就沒半點旁的麼?」
祝盈錯愕一瞬。
眼淚流得更兇了。
「阿孃!」
「我不過是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想過得比祝餘好。這也有錯嗎?」
「從小到大,不都是這樣的嗎?」
祝夫人臉色煞白。
是啊。
從小到大,是她和老爺把祝盈捧得太高。
才讓她眼裡也再也看不見旁人。
覺得妹妹的委屈和退讓,都是理所應當。
事到如今,鑄成大錯。
是她教女無方。
祝夫人忽然想起。
祝餘出生的那個夜晚。
產婆把襁褓抱過來。
說恭喜夫人,是個漂亮的女孩兒。
她不肯多看一眼。
那個孩子太小,也太笨。
沒有人抱她。
她就自己抱住膝蓋。
沒有好看的絹花。
她就摘牆邊的野花,開開心心的戴上。
她從來不覺得。
自己比長姐少什麼。
後來她長大了。
這種不自知的天真,終於變成了恨。
以至今日。
她連一面都不肯見她。
要同她兩清。
祝夫人忽然想起。
她問祝餘的那句話。
——那若是,阿孃用來生補償呢?
那個孩子說。
不好。
祝夫人捂著眼睛。
淚痕卻在臉上蜿蜒。
她再也得不到原諒。
悔恨終生。
18
謝凜此次辦案有功。
陛下為嘉獎他。
在江南劃了一塊好地方。
當他的封地。
等我的傷好了。
便啟程就藩。
我無所謂。
京城除了娘娘。
其他的,也沒什麼好掛念的。
倒是謝凜怕我不安。
連著幾日。
都在我耳邊說起江南。
他說江南的春日來得早,二月柳梢青。
水巷兩側都是粉牆黛瓦。
推開窗,便能看見船從橋下過。
又說那兒多雨。
雨落青石巷。
滴滴答答,很是好聽。
我靠在榻上喝藥。
聽他慢慢說著。
嘴裡的苦味也淡了些。
「還有很多好吃的。」
他將蜜餞塞進我嘴巴里。
說那裡的甜食,比京城精巧。
有桂花糖芋苗、赤豆小圓子、甜酥酪。
我聽得津津有味。
恨不得立馬飛去吃一碗才好。
「你若喜歡,江南便是你的家了。」
謝凜促狹地笑。
「山溫水軟,正宜養小仙草。」
我抿著嘴。
心裡像揣了一顆蜜棗。
恰巧,恰巧。
山水相逢處,正宜與君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