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_第3章 他看見是我
他看見是我，會生氣嗎?
胡思亂想間。
蓋頭被輕輕挑開了。
我抬頭。
看見一張清朗如玉的臉。
沒有久病之人的灰沉。
眉目清冷，如同負雪的竹。
見我怔愣的模樣。
他輕輕一笑，滿室生光。
「等到你了。」
今日出閣時耽擱了。
確實讓他久等。
我心中有些難過。
卻還是固執地問他。
「我是誰呢?」
謝凜望著我。
燭火在他眼底跳躍，倏忽明滅。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
輕而篤定。
「你是祝餘，是小仙草。」
我愣住了。
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我。
有一年夏天。
阿孃帶長姐去京郊的莊子避暑。
順帶捎上了我。
莊子裡沒有什麼好玩的。
長姐嫌悶，日日發脾氣。
我倒是自在。
拔草、摸魚、抓螞蚱。
直到某天。
為了摘果子，我爬上了牆頭。
一牆之隔，有個少年。
他躺在竹椅上。
懶洋洋地曬太陽。
只是面色白得有些病態。
我趴在牆頭。
偷偷觀察了他好幾天。
他好像總是很困。
一本書蓋在臉上。
從早讀到晚。
某日，他睡醒了。
從碟子裡拈起一塊桂花糕。
朝我晃了晃。
我就這樣被一塊糕勾下了牆頭。
他院裡有好多好吃的。
我一邊吃，一邊和他說話。
他說，他在家中行九。
我便喊他阿九。
輪到他問我的名字了。
我扭捏了一下。
那時。
我已經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太好聽了。
丫鬟婆子背地裡。
都說我是個多餘的傻子。
可是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睛。
還是告訴他。
「我叫祝餘，多餘的餘。」
他念了一遍。
然後輕輕「噢」了一聲。
「是《山海經》裡的小仙草，生在招搖山上，吃了能不餓。」
我睜大了眼睛。
「是一種人人喜歡的、有福氣的草。
」
後來的那些日子。
我每天都去找他玩。
翻過那道牆。
有時帶一朵剛開的野花。
有時帶一隻捉到的蜻蜓。
他投桃報李。
分我點心果子，給我講話本中的故事。
後來每年入夏。
我都盼著阿孃再帶我們去莊子玩。
可是長姐不願去。
就再也沒有去過。
再後來，我長大了。
我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很多。
譬如我的爹孃並不愛我。
可是。
也曾在某個獨自流淚的夜裡。
偶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說過。
我是有福氣的小仙草。
是夢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還是那樣好看。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
一如那年夏天斑駁的樹影。
我下意識伸手去碰。
他偏過頭，將臉貼在我手上。
輕輕蹭了一下。
我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你的身體好些了麼?」
他彎了彎眼睛。
「早好了。」
「不然，怎麼娶你。」
09
謝凜告訴了我很多事。
比如，賜婚的旨意是他向皇后求來的。
本來要娶的人就是我。
只是那日。
魏國夫人恰好進宮，替長姐說親。
皇后聽錯了。
以為天賜良緣，求到了一處。
便下旨賜婚祝氏女與謝九郎。
爹孃以為嫁的是長姐。
謝凜以為娶的是我。
我還是有些忐忑。
那麼其他人呢?
他們會覺得，是我搶了長姐的婚事嗎?
第二日敬茶。
老夫人拉著我的手端詳了好一會。
把腕上的鐲子退下來。
戴在了我的手上。
「好孩子，你受苦了。」
「往後，這裡便是你的家了。」
幾位嫂嫂圍上來。
給我塞見面禮。
這個送釵環，那個送錦緞。
我不知所措地找謝凜。
回頭，正撞進一雙溫柔的眼睛。
他輕輕地笑了一下。
像是在說，你看，無事的。
謝府上下都知道。
我要娶的，就是你呀。
......
婚後第三日。
照例要歸寧。
可我不想回去。
長姐還沒找到。
爹孃必然忙得焦頭爛額。
不想看見我。
謝凜問起時。
我糾結了好久。
小聲問他。
「可以不回嗎?」
謝凜摸了摸我的腦袋。
「可以。我帶你回另一個家。」
他帶我回了宮。
我才知道。
他的生母是皇后。
但出生時，高僧算出他及冠前有一劫。
若養在宮中，恐會夭折。
帝后憐惜這個孩子。
自小以謝家九郎的身份，養在宮外。
如今二十年過去。
他已娶妻。
自然該回家了。
我心中有點忐忑。
很怕給謝凜丟臉。
若是皇后不喜歡我，怎麼辦呢?
可到了鳳儀宮。
一切和我想的都不一樣。
皇后握著我的手。
左看右看，眼裡都是歡喜。
今天這身衣裳是謝凜挑的。
桃粉色的小襖。
袖子與領口滾了一圈白兔毛。
絨毛軟軟地託著下巴。
顯得臉圓圓的。
打量了許久。
皇后戀戀不捨地放開我。
「小寶，往後常來陪陪母后。」
謝凜幽幽道。
「母后，那我怎麼辦?」
皇后瞪他。
「去去去。」
謝凜笑得很好看。
後來他們商議恢復身份的事。
什麼宗室玉牒、祭告太廟。
我沒聽懂。
暈乎乎地想。
姑母沒有騙人。
她確實給長姐說了一門好親事。
10
江南春早，雨連綿。
祝盈坐在窗前讀家書。
信裡，爹孃說了兩件事。
其一，他們早就安排了祝餘替嫁。
其二，謝凜是養在宮外的皇子，陛下加封他為晉王。
而祝餘，那個傻子。
現在是晉王妃。
祝盈霍然起身。
衣袖掃過案几，茶盞碎了一地。
她猶不解氣。
抓起窗前的青瓷瓶。
狠狠摔在地上。
「憑什麼?!」
顧明珩提著一尾鱸魚回來時。
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昨夜祝盈說想吃魚羹。
所以他今天天還沒亮就出門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