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妙手回春_第2章 她說
她說:「那年瀘州接連下了月餘的暴雨,堤岸一處接一處地潰,洪水像猛獸般地倒灌進城。」
「流民被圈在一處,靠朝廷施粥吊命,渴了就舀廢井裡的水。」
「那口井渾得很,一股子腐臭味,方圓十幾裡地都找不到一口乾淨的水。」
「人先是肚子絞痛,又吐又瀉,那瀉下的東西,色同米泔......」
婆婆眼角淌下兩行淚:「我家的漢子最先遭不住,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後來京裡派了大夫來。」
那不是普通的水土瀉痢......
是虎疫。
祖父後來備案時有注。
「林大夫和洛大夫,菩薩一樣的人。」婆婆擦乾眼淚。
「跟流民同吃同住,醒了就熬藥湯,一鍋一鍋往外抬,好多人活了。」
婆婆搖頭嘆息,「可京裡來的大夫,有幾個也倒了,老天不長眼啊。」
「疫病一散,我帶著兒媳孫女來投奔搬到京城的女兒。」
「誰知,路上遇了匪頭......」
她說到這,便再也說不下去,只喃喃地念叨著什麼人。
許久後,婆婆忽然抬頭看我:「姑娘,你家是不是也姓林?」
我喉間像被什麼東西卡住。
雨從船篷邊斜掃進來,落在我手背上,涼得發麻。
半晌後,我輕輕開口:「我爹孃,就是那一年接的瀘州醫案。」
便是那回,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婆婆怔了好一會兒,從籃子裡摸出一方粗布帕子。
「你長得倒像洛大夫。」
我接過帕子,攥著沒用。
04
「當年他們救下了半城百姓,瀘州至今還有人在供奉醫仙。」
耳旁插進來一道清潤的嗓音。
循聲看去,眼前之人俊逸朗秀,身形如松柏臨風。
若是忽略那眼神里的肅刀之氣,定是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
金吾衛指揮使顧詔怎麼在這?
我紅著眼眶,起身行禮:「顧大人。」
顧詔薄唇緊抿,目光直視江面。
「世子妃怎麼也在此?」
這聲世子妃是我第二次從他口中聽到,但眼下——
我搖了搖頭,糾正道:「我已經和離,顧大人喚我林娘子便可。」
「林......」顧詔喉結滾動了下,「娘子。」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尾音多了幾分溫潤,我耳根一熱,匆匆解釋了一句:
「回渝州尋人。」
「哦,渝州離巴郡倒是近。」
顧詔頓了頓,忽然說:「此次路程一致,可代為保護世、娘子一程。」
我怔忡地抱著藥箱,想拒絕的話在碰上他腰間的長刀時吞了回去。
見我預設,顧詔轉身便隱入船艙。
他來得突然,走得也快,像是偶然路過。
婆婆年輕時是個極為手巧的繡娘,見船上乏悶,來了主意:要教我女工。
但材料有限,最後遞給了我一方正紅色的素帕。
「娘子要不就學繡並蒂蓮吧。」
學也不是不行。
只是開始便學這大喜用的並蒂蓮,總歸有些不倫不類。
但看著她眼裡希冀的眼神,我只好無奈地點了點頭。
05
帕子繡到半程,瀘州到了。
臨走前,婆婆給我留了些絲線。
說是盼著我親手將自己的喜帕繡好。
我拿著繡繃,想說自己已是嫁過之身。
再抬起頭,婆婆自己提了籃下船。
轉過身時,還同我招呼一下。
她走後,我原本不成形的針腳變得更四不像了。
「去年我到過渝州。」
許久未見的顧詔走至身旁,遞過來一包乾棗。
這人倒是......慣會出其不意。
顧詔的視線落在我手裡的繡繃上時,抿起了嘴。
他許是誤會了什麼,我正想解釋。
袋子已經塞進了我懷裡。
「當時被暗箭所傷,幸而碰上了林太醫。」
他摸了摸肩甲,輕笑出聲:「我這條命,你們林家撿過不止一回。」
「往後若是有人欺你辱你,可告知於我。」
「我替你伸張。」
他說這話時漫不經心,望向我的神情蘊含著善意。
這不是第一回對我釋放善意。
我剛嫁進侯府那年,蕭承啟參加秋荻受了傷,我連夜背了藥箱趕過去照顧。
營帳外,顧詔帶兵巡邏。
見到我,扶著腰側的佩劍就向我緩步而來。
「我聽聞你嫁了人。」他停在半步之遙,不再往前。
「往後蕭承啟若是對你不好,可直接到金吾衛尋我。」
我當時端著盆血水,只覺這話從天降。
「你為何要幫我?」
顧詔的眼瞼垂了下來,「世子妃,你林家與我有恩。」
一樣的託詞。
後來我在侯府過得像駐府郎中,婆母倒不曾苛責於我。
只是蕭承啟常年受傷,藥味比香粉味濃。
漸漸地,我也就將那句承諾拋之腦後了。
此刻船艙風大,我把棗袋攏緊,正色回他:
「顧大人為國為民,是國之棟樑。」
金吾衛聽命於聖上,辦的案子刀山火海,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而林家世代為醫,替國分憂本就是分內之事。
我抬眼與他對視,「你不必將此等分內之事當做負擔。」
「真要用得上,你儘管登門。」
見我態度認真,顧詔反而正了正神色:「世子妃妙手回春,往後少不得叨擾。」
我嘴角扯出一抹清淺的笑。
他這人,怎麼將受傷說得同喝水一般,不痛不癢。
06
和離的訊息,我沒敢在信裡提。
祖父祖母到了渝州後,報來的信倒是勤:
有提東巷的酒樓改了私塾、或是祖母在後院替我種了一院的荔枝、又譬如祖父新得了只促織兒......
名字都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