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梨_第6章 坐在小板凳上
坐在小板凳上,幫我把醃好的蘿蔔翻缸,笨手笨腳的,弄得滿袖子醬汁。
「阿梨,我覺得他好可怕。」他小聲說,時不時往院門口瞟一眼,「他會不會打你啊?」
我抬起頭,好笑地看他一眼:
「今天這醋好像格外酸。」
我擦了擦袖子,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湊了過去,埋在他領子裡嗅了起來。
方思衡左閃右避,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臉上火辣辣地紅:
「阿梨阿梨......」
「原來是從你身上發出來的。」我鬆開手,笑嘻嘻地,「你是不是偷偷揹著我喝醋了?」
「好像不僅喝醋了,連衣服都泡了。」
「......來,衣服脫了我聞聞......」
「阿梨,不要......」
他紅著臉,揪著衣襟,羞羞答答地說不出話。
我笑得更大聲了。
方思衡被我調戲一番,不敢再提宋靖廷,本來是要吃醋的,結果被我灌了一肚子蜜。
臉上甜蜜蜜的,笑得溫溫柔柔。
做完醬菜,我拉著他算起賬。
「你說,宋公子包十倍價格包下酒樓一個月,還點的都是最貴的菜,阿翁這個月賺了多少錢?」
他頓了頓,奇怪地看我一眼。
我繼續興奮道:
「我告訴你們,要把他哄好了,讓他留到我們成婚。他多住幾天,客棧就多幾天進賬!」
方思衡受教,覺得我說得十分有道理,連連點頭。
我興致勃勃,慫恿他把酒樓便宜的酒菜都換了,換成高價的,好好「招呼」宋靖廷,務必讓他賓至如歸。
反正他錢多的是。
我這叫無奸不商,饒是方思衡這個少東都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口若懸河,方思衡聽了一會,突然扯扯我袖子:「阿梨,你還是別說了。」
他指了指外面。
我回過頭,看見宋靖廷站在籬笆院外,臉色鐵青。
他死死盯著我,滿目怒氣。
方思衡莞爾一笑,拍了拍我的手:「你別捉弄他了,還是跟他好好說清楚吧。」
我撇了撇嘴。
宋靖廷走了進來,強捺著怒火,在我面前來回踱步,煩躁又生氣。
「你糊弄我?」
「就為了賺我的錢?」
我撓撓頭:「當年我嫁給你也是為了賺你的錢啊。」
宋靖廷怒極反笑,耐心用盡,自暴自棄般跟我說:
「好!我認了!」
「你想賺錢就賺錢,你回來,月銀照樣給你,十倍百倍都可以!」
「比你嫁這個瘸子多多了!」
可我現在賺夠了啊。
我默然。
見我不說話,宋靖廷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你要怎麼才肯答應?」
我搖搖頭。
「我願意嫁他,是因為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不是為了錢。」
宋靖廷聞言苦笑,悲涼又絕望。
「你怎麼就知道,我不喜歡你?」
啊?
恕我眼拙,實在看不出。
他開口閉口就說休妻,那兩年來,他惡言惡語,冷嘲熱諷。還讓嬤嬤教我規矩,我學得不好,只有捱打的份。
「讓你學規矩,是想你有個高門主婦的樣子,我娘就不會休你了。」
「更不會有人說你配不上侯府。」
他說他用心良苦,只是為了不想休妻。
「但我不想變成什麼人,我只想做我自己啊。」
13
侯府很好,衣食無憂,宋靖廷模樣又長得好看。而且我也相信,他眼睛好了之後不會再對我大呼小叫。
這方面來說,他確實比方思衡好。
但我不想為了配得上誰,讓誰滿意,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我在這裡,能做我自己。
宋靖廷啞然。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他終於知道,我不願跟他走的原因,臉上的痛苦一點一點漫上來。
良久,他放下身段跟我道歉:
「對不起,從前是我疏忽,沒有想過你的感受。」
我鬆了一口氣,安慰他:
「沒事,我是收了錢的。」
「......要不,你要是心裡過意不去,要不給我送一下新婚禮?」
宋靖廷到底還是脾氣不好,他哼了一聲,惡狠狠地剜我一眼,拂袖離去。
那很可惜了。
醉仙樓沒有貴客了。
人走了之後,方思衡才從我屋裡出來,一臉慈悲地看著宋靖廷的背影:
「阿梨,你有點過分了......」
我噗嗤一笑,擼起袖子切菜。
「你不知道,他以前說的話才叫過分,我跟你說......」
樹上的鳥跟我一樣聒噪。
宋靖廷沒有參加我們的婚禮。
他很小氣,也沒有送禮。
四月鶯飛草長,是個好天氣,我在這天出嫁了,成了醉仙樓的少東夫人。
大紅花轎,鳳冠霞帔,一路從桃李巷抬到城南大街,喜樂響了一路。
方思衡穿著大紅喜袍,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等我,臉比喜服還紅。
婚後日子過得順當。
我做醬菜,他算賬。
我嗓門大,他脾氣好。
誰見了都說我們般配。
雨天裡,阿翁摔了一跤傷了骨頭,掌櫃的活落到我頭上。
市井生意,要的是個豁得出去。
我就很豁。
地痞流氓,對頭黑商,都不是我的對手。
笑嘻嘻的沈娘子,成了遠近聞名的鐵娘子。
「少東家,你管不管你媳婦了!這賬不就多賒了半年麼,我又不是不給!」
方思衡坐在櫃檯後面翻賬本,頭都不抬,笑得溫溫柔柔:
「我聽娘子的啊。」
春去秋又來。
半年後,宋靖廷又來了。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酒,在那喝悶酒。
小廝告訴我,老夫人想讓他跟林家的婚事提上日程,但他始終沒有答應。
生了脾氣,又離家出走。
我問宋靖廷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