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於懷_第3章 她一開口
她一開口，我徹底失望。
股票，基金，房地產，人工智慧......她不懂裝懂，高談闊論。
當年的文藝和靈氣，消失殆盡。
我試圖聊蔣捷的詞，感慨下人生。
她卻神情淡漠，自顧自把話題扯回來。
那個在校園核桃林涼蔭下，給我念「少年聽雨歌樓上」的少女，徹底不見了。
我幾乎要打哈欠。
本著對她的尊重，堅持等到一個間隙，她偶然出神，停止抱怨。
我立刻起身買單，又送她到酒店樓下。
她停住腳，依依地望著我。
我心生寒意。
遭拋棄的大齡女人，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可別再纏上我。
我果斷客氣地告別。
轉身離開，心中喟嘆，果然真正的白月光，白月光本人來了，都比不上。
當晚，我和妻子做，熟門熟路，末了緊緊摟住她。
她是鮮活溫暖的。
她身上的香氣還是那麼讓我安心。
可我仍感到淒涼。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精神上，我註定寂寞地老去嗎?
過了些日子，我收到師弟資訊:「師兄，我有個師妹校招進了你們組。」
我順手查了簡歷，沒有照片，和妻子同齡。
自己的學妹，大概不會太笨。
名字有點可笑，林娣，八成是重男輕女的家庭出來的，缺愛缺錢，老實又無聊的那種女生，和夏苒不能比。
合上電腦，我去開會。
回來時，瞥見一個新人。
她穿白襯衫、牛仔褲，長髮及肩，神情清朗:「蘇總，您好，我是林娣。」
我頷首微笑，瞥見她工位角落擺著一本未開封的文學小說，是卡爾維諾《樹上的男爵》。
心頭驀然一動。
白月光，她真正回來了。
5
還沒機會了解林娣，我先請假回了趟家。
盛夏，家鄉氣溫接近四十度，一齣區間車站便熱浪滾滾。
兩年前我就為父母裝了空調。
他們偏不捨得開，鋪了涼蓆在客廳地上睡，我爸中暑了，我媽又大呼小叫，叫我趕緊回去。
他們反正不管我一天掙多少錢，也不管來回路費要多少錢。
村頭的小診所還是老樣子。
油漆斑駁的木質長椅，消毒水味混合著汗臭。
我爸一邊吊水，一邊摳腳板，時不時從喉嚨裡哼哧一聲，吐一口老痰。
小診所新鋪了瓷磚。
看在瓷磚份上，他好歹知道吐在垃圾桶裡。
我媽把點滴調緩:「不著急。這裡有空調吹。」
「對了，小夏怎麼沒回來?你爸生病，她就當不知道啊?」
她瞪著眼。
我覺得很可笑。
讓夏苒回來，住哪裡?
住發黴的破屋子，伺候連上衣都不穿，穿個破大褲頭，當眾摳腳的公公?
不可能!
辦完婚宴，我就沒讓夏苒回來過，連過年也叫她自己回家。
過完年，我去岳父岳母家，清清靜靜，享受幾天假期。
我老家的房間至今沒有空調，自己出錢他們也不準裝。
妻子的房間卻是她家裡最好的一間，有空調、獨立的衛生間、柔軟的床墊、成套的床品。
她家才能叫做家。
回到家，有人給你準備拖鞋，毛巾，洗漱用品。
每頓飯都是豐盛的，葷素搭配，有湯有菜，用的是成套的白瓷碗盤。
岳父岳母傍晚出去遛彎，回來時總提著點心，水果。
他們記得我喜歡的口味，他們補償了我幼年沒得到過的父母之愛。
乘車太累，我打了個盹。
夢裡又回到小時候。
穿著表哥表姐淘汰的舊衣服、不合腳的舊鞋子。
放學路上，護崽的母狗從小路發瘋般衝出來，因為鞋子不跟腳，別人都跑了，只有我落後。
狗一口咬在腿肚子上，頓時鮮??淋漓。
一瘸一拐地到家，我爸當頭先扇我幾巴掌，嫌我給他添麻煩。
然後才拽著我去主人家理論。
幸好，人家乾脆地同意負責。
他拿了錢，又一路踢打著我到小診所打針。
診所前，人們伸長脖子看我，指指點點。
他覺得丟臉，又一頓打罵。
我在夢裡都記得，自己早就長大了，有錢，有家，有整潔的大房子，和溫柔體貼的夏苒。
可是，我分明又可憐地，貧窮地，坐在小診所油漆斑駁的長凳上，忍受著父親隨時落下的巴掌。
苦日子像上學的山路一樣漫長，沒有盡頭。
電風扇呼啦呼啦地吹著，風是熱的，一頭的汗，太恐怖，太絕望了。
我喊著夏苒的名字驚醒過來。
好久都沒回過神。
低頭看著自己寬大的手掌，掌心捏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心仍在胸膛砰砰狂跳。
跳得太快，噁心，想吐。
從前那個給我打針，哄我別哭的醫生，此刻已鬢髮如雪。
山村人才外流得厲害，他都八十了，他們還找不到人接替他。
老醫生看著我，體貼地道:「蘇旭，做噩夢了?你爸沒事，你回家歇歇吧。」
6
離開前，我留了五千塊錢給父母。
回程區間車上，回憶那個夢，我清楚地知道，我深愛夏苒。
對於我，人生的前三十年和之後是截然不同的。
夏苒屬於我一手打拼出來的新世界。
我愛她，就像愛自己的生命一樣。
誰都不能取代她的位置。
正發著呆，手機 app 推送新款 NS。
夏苒前幾天還在家裡唸叨呢。
「哎呀，我已經有一臺 lite,一臺 oled 了，再買，太慣著自己了吧?糾結呀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