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於懷_第2章 餐桌上總有一束明麗的鮮花
餐桌上總有一束明麗的鮮花。
紅玫瑰、香豌豆、勿忘我......夏苒耐心指點著,告訴我每種花的名字和寓意。
我看她又是醒花,又是剪枝,又是換水,覺得很麻煩。
便問她怎麼不直接買假花。
她停下手中的事,偏著頭,認真地想了好一會。
然後,她說,正因為鮮花之美轉瞬即逝,才迫使人在有限的時間,專注地欣賞。
如果它像假花那樣實惠經濟,天天在那裡,人司空見慣,眼裡就沒有它了。
她走過來,點我的鼻子,嗔道:「蘇旭,你可不要因為我對你太好,以為我永遠不離開,就看不見我啊。」
怎麼會呢?
我用牙齒輕輕銜住她的手指。
我不相信自己會變得那麼壞,那麼不知好歹。
婚後我又要去出差。
從前都是匆匆卷幾件衣服走,這次,夏苒為我買了專用的衣物收納袋。
她把衣服整齊疊好,襪子、內衣足額預備,便攜的剃鬚刀充滿電,牙線、止疼藥(我用腦過度有時失眠頭疼)、小浴巾,樣樣備齊。
在酒店鋪開洗漱袋,我對著鏡子,怔怔地微笑。
回家那天遇上暴雨,飛機備降另一座城市的機場,艙門並不開啟,等著重新起飛。
悶人的機艙裡,旅客焦躁不安。
我划著相簿裡妻子的照片,心裡卻十分安定——我一定能回到家,哪怕再晚,我知道她會等我。
深夜兩點,家門口。
我正要開電子鎖。
大門忽然被拉開。
夏苒穿拖鞋睡衣,像只兔子,笑盈盈撲進我懷中:「你回來啦!」
一身疲憊風塵,盡數消散。
對了,夏苒做飯也非常好吃。
某天,我提到掛念的家鄉菜。
她打電話回去,從我媽難懂含混的鄉音中,辨識出關鍵資訊。
下廚一做,便八九分相像。
花椒擱得太多,她自己吃不慣,就託著腮,靜靜望著我吃。
我也喜歡看她吃飯。
她老實得像個小學生,除了不能進口的辣椒、香料,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也不剩。
問她為什麼,她說小時候看見非洲饑荒的紀錄片,從那以後,便再也不敢剩飯。
哎,世上竟有她這樣的妙人。
夏苒長得也美,但美而不自知,很少拍照。
某天,難得被我發現一張大學時和朋友去拍的藝術照。
我如獲至寶,印出來,裝進相框,拿到工位上。
同事們圍著看??1,驚歎不已。
霎時間,我變回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孩子,美好的夏苒是我胸前佩戴的一枚閃亮勳章。
4
結婚五年了。
今年我三十五歲。
年薪已經漲到三百萬。
錢不是白拿的,我更頻繁地出差,工作幾乎佔據了我全部精力。
幾天前,聽說凌倩柔離婚了。
白天還不覺得什麼,夜裡就做夢。
夢見那年,她對我說,「我也讀過這本書。很棒。」
夏苒從來不讀書。
除了結婚時行李中帶來的幾本,後來,再也沒看見她往家裡帶過紙質書。
她看電視劇,看電影,也聽音樂,大概大眾流行文化給她什麼,她就享受一點什麼。
我曾給她推薦過文學小說。
我說:「我現在是忙得沒空談論文學了。但你反正工作清閒,可以讀一讀。」
也不知道她讀了沒。
婚後,夏苒拒絕了我送她讀 985MBA 的提議。
她說,對那個圈子完全不感興趣。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
大概是找了一份清閒的工作,我沒細問。
家裡的一切開支由我負責,按月我還給她生活費,她想做什麼都可以。
從夢裡清醒過來,便難以入睡。
夏苒在我枕邊平穩地呼吸著。
我翻看凌倩柔的朋友圈,發現她原先的家有滿架書牆。
我想起自己也有過滿架書牆的夢。
從前我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認為是夢,如今才恍然大悟,一切已唾手可得??i。
忽然,凌倩柔發了新的朋友圈。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這是李商隱的詩。
她很寂寞。
猶豫片刻,我點了個贊。
早上醒來,發現那條已經被她刪除了。
三天後,我問候她近況。
她客氣又疏離。
問一句,回一句,並不多說。
對我這個曖昧過的窮小子,她還慣性地保留著當年的防備心理。
我不由感到難堪。
思忖片刻,退出聊天介面,在朋友圈發了和夏苒的合照,正好幾天前我們剛短途旅行過。
後來,凌倩柔的態度就變了。
她熱絡主動起來,還向我訴苦。
凌倩柔的婚姻確實不幸,高嫁吞針,沒少看公婆臉色,丈夫又花心。
離婚官司很難打,陳家太精明,不肯給錢。
她說:「要是有靠譜、強勢的律師,拜託你幫忙介紹。」
我說,沒問題。
並且問她:「你要不要來我們公司工作?HR 那邊,我可以幫你爭取。」
她只要上網一查,就能看到我代表公司接待政府部門人員時,記者拍攝的照片。
一個月後,凌倩柔來京看朋友,主動約我見面。
地點在一間高階飯店。
我在晚風中踏入古樸的大門。
窗邊有個女人朝我揮手。
我一開始根本沒認出她,等落了座,看見頭頂燈光照射下她疲倦下垂的臉,更失望。
她託著腮,笑盈盈看我,眼波流轉,眼睛還是很大很明亮的。
我給自己鼓氣。
沒事的,我愛的本來就是她的精神世界,並非外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