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無影,自照明月_第 10 章 喻澤
第 10 章
“喻澤,有人找你。”
大四那年秋天,我正在出租屋裡改書稿。
《回聲》的出版社編輯催得緊,終審前最後一輪校對,每個字都要反覆確認。
林小峰在門口衝我喊了一句,然後我聽到了一陣不太穩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是三個人的。
我走到客廳,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三個人。
父親、母親、哥哥。
母親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深灰色外套,頭髮比上次視訊通話裡白了一些。
父親站得筆直,像在強撐著什麼,但眼睛不敢看我。
哥哥站在兩個人後面,手裡提著一個布袋。
她們三個誰也沒先開口。
最後是母親。
“我們想來看看你。”
不是來要我回家的語氣。
不是來吩咐的語氣。
是一種我太陌生、需要辨認很久的語氣。
是在請求。
我側身讓出門口。
“進來坐吧。”
四個人擠在出租屋的小客廳裡,茶几上還攤著我的校對稿。
母親的目光落在稿子上,看了一眼。
“這就是你寫的那本書?”
“嗯。”
她伸手摸了摸稿紙的邊緣,手指在微微發抖。
“媽沒看完,看到第三篇就看不下去了。”
我沒回應。
父親從始至終沒坐下來,站在靠門的位置,像個做錯事被叫到教室後面的學生。
“喻澤。”
“嗯。”
“這一年......你一個人過得還好嗎?”
“還好。”
“吃得飽嗎?”
“吃得飽。”
“錢夠不夠?”
“夠。”
他每問一個問題,聲音就低一度。
到最後那個“夠”字問出來的時候,他的嘴唇已經在抖了。
母親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几上。
“這是那次升學宴你那桌的禮金,我重新算過了。三叔的一千、你二姑的八百、其他親戚加起來一共四千七。連本帶利,我按五千給你。”
信封很厚,沒有封口,能看到裡面的現金。
我沒碰。
“媽,我不是因為錢才走的。”
“我知道。”她的聲音突然啞了,“但這筆錢是你的,我不能欠你的。”
“你欠我的不是這個。”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樓下有人在拖垃圾桶。
母親把頭低了下去。
很低。
低到我能看到她頭頂的白髮根部。
“升學宴那天,舅舅問你考的什麼學校。”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全桌沒人答上來。我當時端著酒杯,腦子裡是空的,不是故意不說,是真的......一下子想不起來。”
她抬起頭看我。
眼睛紅得厲害。
“你考的浙大,全省前兩千名才能進的學校。你考上那天我在幹什麼?我在給你哥定慶功宴的酒店。你的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的時候,我在整理你哥的行李。”
“四十天,那封信放在你抽屜裡四十天。”
她的聲音開始碎了。
“我每天從你房間門口走過去,一次都沒有推開那扇門看過你。”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
口袋裡有一顆林小峰早上塞給我的糖,硬硬的。
“媽,我十八歲生日那天,你記得嗎?”
她愣了一下。
“你的生日是......”
她停了三秒。
“九月十五。”
“不對。”
又一陣沉默。
“......八月二十三?”
“也不對。”
母親的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轉頭看父親,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她又看哥哥。
哥哥站在角落裡,低著頭,聲音很小。
“七月九號。”
我看向他。
“你記得。”
“你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告訴我的。”喻軒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你說你的生日媽媽總記不住,讓我記著,這樣至少有一個人會記得。”
這件事我已經忘了。
但他沒忘。
母親徹底繃不住了。
她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無聲無息。
父親走過去扶她,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客廳裡只有母親壓抑的哭聲。
我看著他們,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痛快。
不是解氣。
是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疲倦。
像跑了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終於到了終點線,但到了之後發現自己只想坐在地上,什麼都不想做。
“媽。”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我不恨你。也不恨爸。你們不是壞人,你們只是從來沒有學過怎麼愛兩個孩子。你們把所有的聚光燈給了哥哥,因為他足夠亮。但你們忘了,不夠亮的那個也需要光。”
“不是不需要,是一直在需要,只是沒有人回應,所以我學會了自己發光。”
母親哭得說不出話了。
父親開了口:“你願不願意......偶爾回家看看?”
“我可以回去。”
他們三個同時抬頭看我。
“但不是回去當那個省心的老二了。你們要把我當喻澤。不是誰的弟弟,不是誰的兒子,是喻澤這個人。你們做得到,我就回去。做不到,就算了。”
哥哥走過來,從布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全家福。
但跟以前那些不一樣。
這張是舊照片翻拍的,PS過——原來只有三個人的畫面裡,被笨拙地加上了一個人的輪廓。
哥哥指著那個輪廓說:“這是我找人做的,素材是你高中校園卡上的照片。做得很醜,但我想讓你看看......你本來應該在那裡的。”
那個被P進去的人影確實很醜。
比例不對,光線也不對,跟旁邊三個人像是兩個世界的。
但他就是想讓我出現在那裡。
哪怕只是一個拙劣的輪廓。
我接過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很醜。”
“我知道。”
“你的PS技術有待提高。”
“我知道。”
“下次別找人做了,我自己站進去就行了。”
哥哥愣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我把那張照片放在了書桌上,壓在校對稿的旁邊。
那天傍晚,四個人在出租屋的小廚房裡做了一頓飯。
母親炒了一個番茄炒蛋,放了太多鹽。
林小峰迴來的時候聞到味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你們家人來了?”
“嗯。”
他看了看客廳裡的三個人,看了看桌上的菜,小聲說了一句:“你那個番茄炒蛋比你媽做得好吃。”
“我知道。”
晚飯的桌子很小,勉強坐了四個人。
沒有橫幅,沒有獎盃,沒有哪個人的名字被掛在大廳裡。
只有四副碗筷,四杯水,一盤鹹了的番茄炒蛋。
父親吃了一口,咂了咂嘴。
“下次少放點鹽。”
“你來炒。”母親白了他一眼。
哥哥夾了一塊雞蛋放進我碗裡。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龍井酥就行。”
他噗地笑了出來:“我記住了,桂花糕。”
這頓飯不完美。
菜鹹了,米飯有點硬,筷子都是一次性的。
但桌上有四個人。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樓下有人在遛狗,遠處傳來很模糊的音樂聲。
我坐在屬於我的位置上。
吃著屬於我的那碗飯。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