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無影,自照明月_第 5 章 手裡的茶杯傾斜

燈下無影,自照明月發布時間:2026-06-30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5 章

手裡的茶杯傾斜,茶水順著杯沿淌到了桌面上。

客廳裡父親在看電視,哥哥窩在沙發上剝柚子。

母親的聲音有些發緊:“老喻,喻澤把我拉黑了。”

“什麼叫拉黑了?你再說一遍?”

父親從沙發上坐直身子,電視裡春晚重播的相聲還在響。

母親把手機遞過去。

父親盯著那行好友驗證的提示看了五秒,眉頭擰起來。

“他把你刪了?”

“不是刪了,是拉黑了,我發不了訊息。”

父親掏出自己的手機,翻到喻澤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嘟——

“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哥哥放下柚子,坐過來看母親的手機。

“家庭群他也退了。”

母親的臉色變了幾變,從困惑變成不可思議,最後停在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上。

是慌。

但那種慌只持續了幾秒。

“這孩子,又鬧什麼脾氣。”

母親把手機拿回來,“可能是手滑誤刪了,過兩天他自己就加回來了。”

父親靠回沙發:“他從小就這樣,扭扭捏捏的。”

哥哥沒說話,抱著柚子的手停在半空。

誰也沒有再討論這件事。

這是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擔心,是定性。

鬧脾氣。手滑。過兩天就好。

他們處理我的方式,和處理一個小故障一樣。

等一等,它會自己恢復。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們具體怎麼收的場。

我知道的是,初四、初五、初六,沒有任何人嘗試聯絡我。

三天。

一個家庭成員突然切斷所有聯絡,三天之內,沒有一個人真正著急。

初七,學校開始有人陸續返校。

林小峰從湖南帶了臘肉回來,嚷嚷著要請全宿舍吃。

他進門看到我在看書,驚了一下:“你整個假期都沒出去過?”

“出去過,去了趟靈隱寺。”

“一個人?”

“一個人。”

他把臘肉放下,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過來,把一個紅包塞到我枕頭下面。

“我媽讓我給你的,說你一個人不容易,這是壓歲錢。”

我抽出來一看,兩百塊。

紅包封面印著一個胖胖的卡通兔子。

“阿姨不用......”

“你收著,我媽說了,過年收壓歲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林小峰按住我要還錢的手,“你要是不收,下學期我就不給你帶臭豆腐了。”

我把紅包捏在手裡。

兩百塊,一個素未謀面的湖南阿姨,記得給兒子的室友包壓歲錢。

我的親媽,連我過年有沒有飯吃都沒問過。

過完年,日子平靜地滑進了大一下學期。

我開始有意識地重建自己的生活。

不是轟轟烈烈的那種重建,是一點一點的,像螞蟻搬家。

加入了學校的學生記者團。

面試那天,學姐問我為什麼想做校園記者。

“因為我想學會把事情說清楚。”

她笑了:“大多數人說的是想鍛鍊能力或者豐富簡歷,你這個理由倒挺實在。”

我沒有說更深的原因。

我想學會的,不只是把事情說清楚。

是把那些從來沒被聽見過的話,用別的方式說出來。

第一篇稿子寫的是學校食堂漲價的調查,採訪了十幾個學生和三個食堂經理,資料做得密密麻麻。

發在校報上的時候,記者團的指導老師單獨找我談了一次。

“喻澤,你的稿子邏輯很清晰,資料紮實,這在大一新生裡很少見。”

“謝謝老師。”

“你以後想往新聞方向發展嗎?”

“還沒想好。”

“不急,慢慢想。但你有這個天賦,別浪費了。”

天賦。

十八年來第一次有人用這個詞形容我。

在那個家裡,天賦是哥哥的專屬名詞。

三月,杭州開始下雨。

一個雨天的下午,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喻澤?是我,你哥。”

我拿著手機的手僵住了。

他換了號碼打過來。

“你怎麼把爸媽和我都刪了?我們打你電話一直關機。媽媽急得不行,你知道嗎?”

急得不行。

初七之前都沒急,開了學才急,怕是急著讓我幫忙幹什麼活吧。

“手機之前壞了,換了號。”

“那你新號碼給我啊。”

我沉默了三秒。

“哥,你打這個電話,是爸媽讓你打的?”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媽讓我問一下你是不是還活著。”

還活著。

不是問你過得好不好,不是問你需不需要幫助。

是問你還活著嗎。

像確認一件被遺忘在儲物櫃裡的物品是否還在原處。

“活著。跟你說的這些話,你可以原封不動轉告她。”

“喻澤,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在學校受什麼委屈了?你跟我說。”

“沒有。學校挺好的。”

“那你為什麼刪我們?”

為什麼。

這個問題如果他真的不知道答案,那我說了也沒用。

如果他知道,那就更不需要我說了。

“沒為什麼,就是想一個人安靜一陣子。”

“多久?”

“不知道。”

“媽說清明要去掃墓,問你回不回來。”

“不回。”

“五一呢?”

“不回。”

“那暑假......”

“哥,我先上課了。”

我掛了電話。

手心全是汗。

把這個陌生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看著窗外的雨,什麼都沒聽進去。

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不是後悔。

是一種劇烈運動之後的脫力感。

像終於把一根扎進肉裡十八年的刺拔了出來,傷口還在流血,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鈍痛終於消失了。

晚上回宿舍,林小峰正在追劇,看我進來,摘了一隻耳機。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杭州今天沒颳風。”

我愣了一下,笑了。

“那可能是過敏了。”

他沒再問,默默遞過來半袋話梅。

“我也經常過敏,吃顆話梅就好了。”

我接過來,咬了一顆。

酸得齜牙。

但心裡有一個角落,被什麼東西輕輕墊了一下。

不是家人給的。

是一個願意假裝相信我在過敏的室友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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