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無影,自照明月_第 6 章 喻澤同學
第 6 章
“喻澤同學,你的作品入圍了。”
記者團指導老師在期末座談會上宣佈這個訊息時,我正在筆記本上畫格子。
入圍的是省級大學生新聞獎,我寫的一篇關於留守學生假期困境的深度報道。
素材來源是我自己。
當然我沒在文章裡寫自己,我寫了另外三個採訪物件,拼成了一組人物特稿。
但每寫一個字的時候,我都知道那種被留在原地的感覺。
“喻澤,我幫你聯絡了一個暑期實習,本地一家媒體的深度報道部。你有興趣嗎?”
老師把一張名片推到我面前。
“感興趣。”
暑假,別人回家,我去實習。
沒有薪資,但管午飯,報交通費。
第一天去報到,帶我的編輯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髮,說話語速極快。
“你就是那個寫留守學生報道的?”
“是。”
“寫得不錯,但太剋制了。你明明有更強烈的情緒,為什麼壓著?”
我沒回答。
她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先跟我跑兩週現場,再說。”
暑假的兩個月,我跟著她跑了六個選題。
從城中村拆遷跑到殘疾人就業基地,從凌晨四點的批發市場跑到深夜十一點的急診室。
每一個選題都很累,但每一個選題結束後,我覺得自己的腳踩在地面上的感覺更實了一點。
不是飄著的。
不是那個在家裡像影子一樣飄著的喻澤。
是一個有名字、有署名、有人記得打招呼的喻澤。
實習結束那天,編輯請我喝了杯咖啡。
“你秋招的時候可以來投簡歷。”
“我才大一。”
“我知道,提前說,怕好苗子被別人搶了。”
她攪著咖啡,忽然問了一句:“你家裡人知道你在實習嗎?”
“不知道。”
“不知道?”
“我跟家裡......聯絡不多。”
她沒有露出同情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那你更得自己站穩了。”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大二開學,我搬進了校外的合租房。
和林小峰一起租的,兩室一廳,離學校騎車十分鐘。
房子不大,但有獨立廚房。
我學會了做飯。
第一頓做的是番茄炒蛋,鹽放多了,林小峰吃了一口,表情很複雜。
“你這是要醃鹹蛋嗎?”
“不好吃?”
“不好吃。但我吃完了。”
他真的吃完了,還把碗刷了。
我開始有了一些很小的、很日常的快樂。
早上的鬧鐘是自己定的,不是被人叫起來幹活。
冰箱裡的東西是給自己買的,不會被誰吃掉。
下雨天有一把自己的傘,在門口的傘架上,固定的位置。
這些東西太小了,小到正常家庭裡的孩子永遠不會覺得它們珍貴。
但對我來說,每一件都是從廢墟里撿回來的瓦片,一塊一塊壘成了新的屋頂。
大二上學期,記者團的新聞獎出了結果。
我那篇稿子拿了二等獎。
領獎那天,指導老師在臺上念我的名字,下面有人鼓掌。
不多,但真實。
回到座位,林小峰用手機拍了一張我拿著獎狀的照片。
“發你朋友圈唄。”
“不了。”
“為啥?”
因為我的朋友圈已經遮蔽了所有可能跟家裡有關的人。
因為這張獎狀不需要被誰看到才有價值。
它只需要被我看到。
“不喜歡發朋友圈。”
林小峰聳聳肩,把照片存到了他自己的相簿裡。
“那我替你存著,以後你想看了找我要。”
日子就這樣走著。
大二下學期,春天,杭州的櫻花開了。
學校組織了一次校際寫作比賽,我報了名,題目是《看不見的人》。
寫的是一個在家庭中長期隱形的男孩,如何在陌生城市裡找到自己的名字。
評委給了一等獎。
頒獎典禮上有本地媒體來採訪獲獎學生。
記者問我:“你的靈感來源是什麼?”
“身邊的朋友。”
“這篇文章的情感很真實,讀起來像親身經歷。”
“好的文學都需要共情。”
採訪影片在學校官網上掛了三天,被本地一家新媒體賬號轉發了。
標題是:“浙大大二男生獲省級寫作一等獎,作品《看不見的人》引發熱議。”
我沒有主動傳播,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網際網路有自己的記憶。
那個影片,後來被一個人看到了。
大二暑假的某一天,我正在出租屋裡改實習報告。
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林小峰忘帶鑰匙,開門時嘴裡還喊著:“你是不是又把鑰匙落食堂了——”
門外站著的人不是林小峰。
是我哥。
喻軒站在走廊裡,穿著一件白T恤,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他瘦了一些,頭髮剪短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看到我開門的瞬間,他的表情是一種很複雜的混合物。
有鬆了口氣的釋然,有終於找到的疲憊,還有一種我辨認了很久才確認的東西。
是心虛。
“喻澤。”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我找了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