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_第 9 章 哥
第 9 章
“哥?”
那個聲音從燈鋪的門口傳來,帶著我用了兩個月努力忘掉的口音。
我手裡的竹篾掉在了地上。
弟弟站在門口。
揹著一個藍色的小書包,鼻尖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
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之前的影片。”
他走進來,目光掃過滿牆的燈籠,然後落回我臉上。
“柳溪巷秦家燈鋪,我查了好久。”
“媽知道你來了?”
“知道。”弟弟低下頭,擺弄書包帶子,“她讓我來接你回去。”
我沒有說話。
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竹篾,放回工作臺上。
“哥,你到底為什麼走啊?”
“你不知道嗎?”
弟弟抿著嘴,半天才小聲說:“媽說你在叛逆期。”
叛逆期。
媽媽找到了一個最省力的解釋。
不是她做錯了什麼,是我到了叛逆期。
“那你覺得呢?”
弟弟看著我,眼睛裡閃了兩下。
“我不知道......哥,我真的不知道。”
“你走了以後家裡好奇怪,媽媽老是忘東西,碗放在水池裡好幾天沒人洗。”
“爸爸每天下班回來對著你那間空房間站一會兒,也不說話......”
“所以是因為沒人洗碗了。”
“不是的......”
“那是因為爸爸對著空房間站了一會兒?”
我看著他,
“書禮,他對著那間房間站了一會兒。可我在那間房間裡住了十七年,他路過的時候連頭都不轉一下。”
弟弟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哭起來的樣子還是小時候那樣,肩膀抖,嘴巴癟著,不出聲。
秦姨從裡屋出來,看了看這個場面,端了兩杯水放在桌上,又轉身進去了。
門簾晃了兩下就不動了。
弟弟抹了一把臉:“哥,媽媽說如果你願意回去,她給你補一盞燈籠。”
補。
這個字太準確了。
不是“做”,是“補”。
像補一個窟窿,像補一件事後想起來的虧欠。
“不用了。”
“為什麼?”
“因為我自己會做了。”
我指了指工作臺上那盞還沒完工的蓮花燈。
弟弟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你做的?”
“我做的。”
“比媽媽做的那個好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誇張,語氣是認真的。
我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封。
“媽媽讓我帶給你的。”
我接過來,沒開啟。
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是媽媽的字跡。
“你不看看?”
“不急。”
我把信封放在工作臺的抽屜裡。
弟弟在燈鋪坐了一個下午。
秦姨給他倒了豆花,切了橘子,問他要不要看做燈籠。
他就坐在旁邊看我做燈。
看我彎竹篾,看我綁骨架,看我一筆一筆在燈面上畫竹葉。
快傍晚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哥,你知道嗎,你走了以後,媽媽去翻你的房間。”
“她翻到最後才發現......你的燈泡壞了。”
“兩個都壞了。”
“她站在你房間裡,拉了一下燈繩,沒亮。”
“然後拉了第二下,還是沒亮。”
“她那天晚上沒吃飯。”
我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畫。
“後來呢?”
“後來爸爸換了燈泡。”
“換了?”
“嗯,兩個都換了。”
十七年沒換的燈泡,我走了以後換了。
這個事實沒有讓我覺得欣慰。
只覺得諷刺。
燈泡是給房間換的,不是給我換的。
因為空房間得亮著燈,才方便他們偶爾站進去。
“哥,你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弟弟的眼淚又掉了。
這次他沒有抹。
就讓淚珠滾過臉頰,滴在桌面上。
“媽媽說......她知道錯了。”
“她具體知道錯在哪了?”
弟弟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我點了點頭。
“你看,她都說不清楚。”
因為在她的認知裡,不是具體的某件事做錯了。
不是燈泡沒換,不是燈籠沒編,不是早飯沒做,不是學費沒交,不是座位沒留。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好像虧待了大兒子”。
這種模糊的愧疚很廉價。
因為它不需要真正面對任何一個具體的傷口。
“書禮,你回去告訴媽媽。”
“什麼?”
“我不需要補。”
我把畫好的燈面覆到骨架上,一點一點撫平。
“我需要的東西,從來不是一盞燈籠。”
他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秦姨送他去了巷口,叫了輛車。
我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蓮花燈在頭頂亮著。
是我做的那盞。
回到工作臺前,開啟抽屜,拿出媽媽的信。
拆開。
信紙上只有一句話:
“辰遠,回來吧,媽給你掛燈籠。”
字跡有點抖。
但還是隻有一句話。
沒有“對不起”。
沒有“我不該忘了你的早飯”。
沒有“你的燈泡壞了一個月我都沒發現”。
沒有“你在廚房吃飯那天我應該擠一擠”。
只有“回來吧,媽給你掛燈籠”。
像是覺得掛一盞燈籠,就能把十七年的空全填上。
我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然後塞進了抽屜的最底層。
壓在一堆竹篾樣品和舊賬本下面。
跟那些被用過的、被歸檔的、不會再被翻出來的東西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