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_第 9 章 哥

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發布時間:2026-06-30作者:然澈

第 9 章

“哥?”

那個聲音從燈鋪的門口傳來,帶著我用了兩個月努力忘掉的口音。

我手裡的竹篾掉在了地上。

弟弟站在門口。

揹著一個藍色的小書包,鼻尖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

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之前的影片。”

他走進來,目光掃過滿牆的燈籠,然後落回我臉上。

“柳溪巷秦家燈鋪,我查了好久。”

“媽知道你來了?”

“知道。”弟弟低下頭,擺弄書包帶子,“她讓我來接你回去。”

我沒有說話。

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竹篾,放回工作臺上。

“哥,你到底為什麼走啊?”

“你不知道嗎?”

弟弟抿著嘴,半天才小聲說:“媽說你在叛逆期。”

叛逆期。

媽媽找到了一個最省力的解釋。

不是她做錯了什麼,是我到了叛逆期。

“那你覺得呢?”

弟弟看著我,眼睛裡閃了兩下。

“我不知道......哥,我真的不知道。”

“你走了以後家裡好奇怪,媽媽老是忘東西,碗放在水池裡好幾天沒人洗。”

“爸爸每天下班回來對著你那間空房間站一會兒,也不說話......”

“所以是因為沒人洗碗了。”

“不是的......”

“那是因為爸爸對著空房間站了一會兒?”

我看著他,

“書禮,他對著那間房間站了一會兒。可我在那間房間裡住了十七年,他路過的時候連頭都不轉一下。”

弟弟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哭起來的樣子還是小時候那樣,肩膀抖,嘴巴癟著,不出聲。

秦姨從裡屋出來,看了看這個場面,端了兩杯水放在桌上,又轉身進去了。

門簾晃了兩下就不動了。

弟弟抹了一把臉:“哥,媽媽說如果你願意回去,她給你補一盞燈籠。”

補。

這個字太準確了。

不是“做”,是“補”。

像補一個窟窿,像補一件事後想起來的虧欠。

“不用了。”

“為什麼?”

“因為我自己會做了。”

我指了指工作臺上那盞還沒完工的蓮花燈。

弟弟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你做的?”

“我做的。”

“比媽媽做的那個好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誇張,語氣是認真的。

我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封。

“媽媽讓我帶給你的。”

我接過來,沒開啟。

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是媽媽的字跡。

“你不看看?”

“不急。”

我把信封放在工作臺的抽屜裡。

弟弟在燈鋪坐了一個下午。

秦姨給他倒了豆花,切了橘子,問他要不要看做燈籠。

他就坐在旁邊看我做燈。

看我彎竹篾,看我綁骨架,看我一筆一筆在燈面上畫竹葉。

快傍晚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哥,你知道嗎,你走了以後,媽媽去翻你的房間。”

“她翻到最後才發現......你的燈泡壞了。”

“兩個都壞了。”

“她站在你房間裡,拉了一下燈繩,沒亮。”

“然後拉了第二下,還是沒亮。”

“她那天晚上沒吃飯。”

我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畫。

“後來呢?”

“後來爸爸換了燈泡。”

“換了?”

“嗯,兩個都換了。”

十七年沒換的燈泡,我走了以後換了。

這個事實沒有讓我覺得欣慰。

只覺得諷刺。

燈泡是給房間換的,不是給我換的。

因為空房間得亮著燈,才方便他們偶爾站進去。

“哥,你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弟弟的眼淚又掉了。

這次他沒有抹。

就讓淚珠滾過臉頰,滴在桌面上。

“媽媽說......她知道錯了。”

“她具體知道錯在哪了?”

弟弟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我點了點頭。

“你看,她都說不清楚。”

因為在她的認知裡,不是具體的某件事做錯了。

不是燈泡沒換,不是燈籠沒編,不是早飯沒做,不是學費沒交,不是座位沒留。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好像虧待了大兒子”。

這種模糊的愧疚很廉價。

因為它不需要真正面對任何一個具體的傷口。

“書禮,你回去告訴媽媽。”

“什麼?”

“我不需要補。”

我把畫好的燈面覆到骨架上,一點一點撫平。

“我需要的東西,從來不是一盞燈籠。”

他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秦姨送他去了巷口,叫了輛車。

我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蓮花燈在頭頂亮著。

是我做的那盞。

回到工作臺前,開啟抽屜,拿出媽媽的信。

拆開。

信紙上只有一句話:

“辰遠,回來吧,媽給你掛燈籠。”

字跡有點抖。

但還是隻有一句話。

沒有“對不起”。

沒有“我不該忘了你的早飯”。

沒有“你的燈泡壞了一個月我都沒發現”。

沒有“你在廚房吃飯那天我應該擠一擠”。

只有“回來吧,媽給你掛燈籠”。

像是覺得掛一盞燈籠,就能把十七年的空全填上。

我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然後塞進了抽屜的最底層。

壓在一堆竹篾樣品和舊賬本下面。

跟那些被用過的、被歸檔的、不會再被翻出來的東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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