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_第 6 章 你這根彎多了

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發布時間:2026-06-30作者:然澈

第 6 章

“你這根彎多了,燈籠會歪。”

秦姨站在我身後,拿過竹篾在手心彈了兩下,重新彎了一個弧度遞回來。

“竹子是有脾氣的,你順著它的紋理彎,它就聽你的。你硬掰,它就崩給你看。”

我接過來重新試。

這是我到秦家燈鋪的第九天。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跟秦姨吃完早飯就開始幹活。

劈竹篾、泡竹篾、彎骨架、綁接頭、糊燈面、調漿糊、畫花樣。

手指上多了四五道口子,大拇指的虎口磨出了繭。

但我學得確實快。

秦姨說我手感好,竹篾在我手裡很安靜。

“你這雙手適合做這個,穩。”

她是第一個誇我“手”的人。

以前在家裡,手只是一個工具。

洗碗的工具、拖地的工具、給弟弟刷鞋的工具。

沒人看過我的手適合做什麼。

第十天的時候,秦姨讓我自己做一盞小燈籠。

“隨便做,做什麼形狀都行,就當是練手。”

我想了一下,做了一盞很小很簡單的竹骨燈籠。

圓形,糊了一層半透明的棉紙。

沒有畫花樣,沒有穗子,素白的一個。

掛起來的時候,光從紙面透出來,柔柔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秦姨看了一眼:“你做的第一盞燈,自己留著還是賣?”

“留著。”

她笑了一聲:“行,掛你床頭。”

那天晚上,我把那盞燈籠掛在了床頭的釘子上。

躺下來看著它的時候,忽然覺得它像一個回答。

那個一直沒有人回答的問題:“為什麼我沒有燈籠”。

我自己回答了。

不需要別人給。

第十二天,手機開機了。

不是想家了,是要用手機給秦姨拍燈籠照片發給客戶。

開機的瞬間,訊息湧進來。

媽媽發了十一條訊息,跨度是五天。

前三條在找鑰匙:“你到底去哪了?鑰匙放哪了?”

第四條開始生氣:“簡辰遠你耳朵聾了?打了這麼多電話都不接。”

第五條找了鄰居開鎖:“找人把門打開了,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第六條,隔了一天才發,語氣忽然鬆弛了一些:“你是不是跟同學出去玩了?玩歸玩,別太晚回來。”

她以為我只是出去玩。

第七條,又隔了一天:“你同學媽媽說你沒去她家,你人到底在哪?”

第八條,爸爸發的:“辰遠,給家裡打個電話。”

第九條,還是媽媽的:“你衣服都沒拿,你去哪了?打電話!”

第十條,弟弟的:“哥,你去哪了?媽媽在翻你房間。”

第十一條,也是弟弟的,發在昨天晚上:“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把訊息從頭看到尾。

十一條訊息,五天。

她們用了五天才確認我不是出門逛街。

五天。

如果是弟弟不見了五個小時,媽媽大概已經報警了。

我把所有訊息看完,沒回。

退出微信,給客戶拍了燈籠照片。

秦姨在旁邊裁絹布,沒看我的手機,但大概聽到了密集的訊息提示音。

“回了?”

“沒回。”

“嗯。”

她沒說“該回一下”,也沒說“不回也行”。

只是嗯了一聲,把裁好的絹布遞給我。

“這塊糊魚燈,你來試試。”

我接過絹布,手指穩穩地把它覆在骨架上,刷子蘸了漿糊一層層地抹。

下午來了一個客人。

三十多歲的女人,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扒著櫃檯看燈籠,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我要那個!兔子的!”

女人蹲下來跟他平視:“你確定要兔子的?不要那個金魚的了?”

“兔子的兔子的!”

“那好,兔子的。”

她轉頭跟秦姨結賬,小男孩抱著兔子燈籠在鋪子裡轉圈。

經過我工作臺的時候停了下來,看著我手裡半成品的魚燈。

“哥哥,你在做魚!好好看!”

“你要不要摸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魚燈的尾巴。

“軟軟的。”

女人走過來,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提著兔子燈。

出門前回頭說了一句:“老闆娘,你這個新學徒手藝不錯。”

秦姨在櫃檯後面喊:“不是學徒,以後能獨當一面的那種。”

獨當一面。

這四個字釘在我腦袋裡,比那些年聽過的所有“你怎麼這麼笨”“你不如你弟”“你就知道添亂”加起來還重。

晚上,秦姨在院子裡劈竹子。

她劈竹子的動作很利落,刀背一磕,竹子順著紋理齊齊裂開。

“秦姨,你怎麼開始做燈籠的?”

她手上沒停:

“嫁了個男人,男人家祖上做燈籠的。男人跑了,手藝留下了。”

“跑了?”

“跟別人跑了,走的時候把存摺都捲了,就剩一屋子竹篾和半桶漿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那你怎麼辦?”

“怎麼辦?擦擦眼淚,接著做燈籠唄。燈籠不會跑。”

刀又落了一下,竹子清脆地裂開。

“辰遠,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做的那盞素燈籠,今天有個客人看到了,問賣不賣。”

我愣了一下:“那盞掛在我床頭的?”

“嗯,我說那是我學徒做的作品,不賣。她出了兩百,我還是沒賣。”

“為什麼?”

秦姨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第一盞燈不能賣,那是你的。”

第一盞燈不能賣。

那是你的。

我蹲在院子的臺階上,手肘撐著膝蓋,看著秦姨劈竹子的背影。

月亮升起來了,光落在滿地的竹篾碎片上,細細碎碎的,像有人把銀子碾成粉灑了一地。

“秦姨。”

“幹嘛?”

“謝謝。”

“謝什麼?你幹活我付工資,天經地義。”

她把劈好的竹篾收進筐裡,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竹屑。

“早點睡,明天教你扎蓮花燈。”

蓮花燈。

我在走廊盡頭看了那麼久的東西。

現在,我要自己學著做了。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