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_第 6 章 你這根彎多了
第 6 章
“你這根彎多了,燈籠會歪。”
秦姨站在我身後,拿過竹篾在手心彈了兩下,重新彎了一個弧度遞回來。
“竹子是有脾氣的,你順著它的紋理彎,它就聽你的。你硬掰,它就崩給你看。”
我接過來重新試。
這是我到秦家燈鋪的第九天。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跟秦姨吃完早飯就開始幹活。
劈竹篾、泡竹篾、彎骨架、綁接頭、糊燈面、調漿糊、畫花樣。
手指上多了四五道口子,大拇指的虎口磨出了繭。
但我學得確實快。
秦姨說我手感好,竹篾在我手裡很安靜。
“你這雙手適合做這個,穩。”
她是第一個誇我“手”的人。
以前在家裡,手只是一個工具。
洗碗的工具、拖地的工具、給弟弟刷鞋的工具。
沒人看過我的手適合做什麼。
第十天的時候,秦姨讓我自己做一盞小燈籠。
“隨便做,做什麼形狀都行,就當是練手。”
我想了一下,做了一盞很小很簡單的竹骨燈籠。
圓形,糊了一層半透明的棉紙。
沒有畫花樣,沒有穗子,素白的一個。
掛起來的時候,光從紙面透出來,柔柔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秦姨看了一眼:“你做的第一盞燈,自己留著還是賣?”
“留著。”
她笑了一聲:“行,掛你床頭。”
那天晚上,我把那盞燈籠掛在了床頭的釘子上。
躺下來看著它的時候,忽然覺得它像一個回答。
那個一直沒有人回答的問題:“為什麼我沒有燈籠”。
我自己回答了。
不需要別人給。
第十二天,手機開機了。
不是想家了,是要用手機給秦姨拍燈籠照片發給客戶。
開機的瞬間,訊息湧進來。
媽媽發了十一條訊息,跨度是五天。
前三條在找鑰匙:“你到底去哪了?鑰匙放哪了?”
第四條開始生氣:“簡辰遠你耳朵聾了?打了這麼多電話都不接。”
第五條找了鄰居開鎖:“找人把門打開了,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第六條,隔了一天才發,語氣忽然鬆弛了一些:“你是不是跟同學出去玩了?玩歸玩,別太晚回來。”
她以為我只是出去玩。
第七條,又隔了一天:“你同學媽媽說你沒去她家,你人到底在哪?”
第八條,爸爸發的:“辰遠,給家裡打個電話。”
第九條,還是媽媽的:“你衣服都沒拿,你去哪了?打電話!”
第十條,弟弟的:“哥,你去哪了?媽媽在翻你房間。”
第十一條,也是弟弟的,發在昨天晚上:“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把訊息從頭看到尾。
十一條訊息,五天。
她們用了五天才確認我不是出門逛街。
五天。
如果是弟弟不見了五個小時,媽媽大概已經報警了。
我把所有訊息看完,沒回。
退出微信,給客戶拍了燈籠照片。
秦姨在旁邊裁絹布,沒看我的手機,但大概聽到了密集的訊息提示音。
“回了?”
“沒回。”
“嗯。”
她沒說“該回一下”,也沒說“不回也行”。
只是嗯了一聲,把裁好的絹布遞給我。
“這塊糊魚燈,你來試試。”
我接過絹布,手指穩穩地把它覆在骨架上,刷子蘸了漿糊一層層地抹。
下午來了一個客人。
三十多歲的女人,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扒著櫃檯看燈籠,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我要那個!兔子的!”
女人蹲下來跟他平視:“你確定要兔子的?不要那個金魚的了?”
“兔子的兔子的!”
“那好,兔子的。”
她轉頭跟秦姨結賬,小男孩抱著兔子燈籠在鋪子裡轉圈。
經過我工作臺的時候停了下來,看著我手裡半成品的魚燈。
“哥哥,你在做魚!好好看!”
“你要不要摸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魚燈的尾巴。
“軟軟的。”
女人走過來,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提著兔子燈。
出門前回頭說了一句:“老闆娘,你這個新學徒手藝不錯。”
秦姨在櫃檯後面喊:“不是學徒,以後能獨當一面的那種。”
獨當一面。
這四個字釘在我腦袋裡,比那些年聽過的所有“你怎麼這麼笨”“你不如你弟”“你就知道添亂”加起來還重。
晚上,秦姨在院子裡劈竹子。
她劈竹子的動作很利落,刀背一磕,竹子順著紋理齊齊裂開。
“秦姨,你怎麼開始做燈籠的?”
她手上沒停:
“嫁了個男人,男人家祖上做燈籠的。男人跑了,手藝留下了。”
“跑了?”
“跟別人跑了,走的時候把存摺都捲了,就剩一屋子竹篾和半桶漿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那你怎麼辦?”
“怎麼辦?擦擦眼淚,接著做燈籠唄。燈籠不會跑。”
刀又落了一下,竹子清脆地裂開。
“辰遠,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做的那盞素燈籠,今天有個客人看到了,問賣不賣。”
我愣了一下:“那盞掛在我床頭的?”
“嗯,我說那是我學徒做的作品,不賣。她出了兩百,我還是沒賣。”
“為什麼?”
秦姨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第一盞燈不能賣,那是你的。”
第一盞燈不能賣。
那是你的。
我蹲在院子的臺階上,手肘撐著膝蓋,看著秦姨劈竹子的背影。
月亮升起來了,光落在滿地的竹篾碎片上,細細碎碎的,像有人把銀子碾成粉灑了一地。
“秦姨。”
“幹嘛?”
“謝謝。”
“謝什麼?你幹活我付工資,天經地義。”
她把劈好的竹篾收進筐裡,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竹屑。
“早點睡,明天教你扎蓮花燈。”
蓮花燈。
我在走廊盡頭看了那麼久的東西。
現在,我要自己學著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