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_第 7 章 秦姨
第 7 章
“秦姨,這個花瓣的弧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舉著一片用絹布蒙好的竹骨花瓣,對著窗戶的光線比了比。
“太大了,收一收。你看真正的蓮花,瓣尖是往回攏的,不是往外翻的。”
秦姨從架子上拿下一朵幹蓮蓬遞給我。
“照著這個感覺來。別想著做得多好看,先做得像。”
蓮花燈的骨架比普通燈籠複雜三倍。
每一片花瓣是單獨的骨架,要一片一片做好再組裝到主體上去。
花心要用銅絲彎成蓮蓬的形狀,穗子要掛在最底部,隨風擺的時候像露水在滴。
我做了三天,廢了兩個半成品。
第三個勉強成型了,但秦姨看了一圈,指著第四片花瓣說:“這片歪了。”
拆掉重來。
她的標準很高。
但這種高不是刁難,是認真。
“你要是做出一盞自己都不滿意的燈籠,掛出去丟的是你自己的臉。”
第四天,蓮花燈終於做好了。
掛起來的時候,秦姨圍著它轉了兩圈,點了點頭。
“行了,像個燈籠了。”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那天晚上,巷子裡來了一個人。
是柳溪巷口開雜貨鋪的趙嬸,五十多歲,嗓門大,心也大。
“秦姐,你這學徒做的蓮花燈我老遠就看到了,好看!給我做兩盞唄,我鋪子門口也掛一掛。”
秦姨指了指我:“你跟他說,他做的他定價。”
趙嬸扭頭看我:“小夥子,兩盞蓮花燈,多少錢?”
我算了算材料費和工時,報了一個數。
趙嬸笑著拍了一下大腿:“成交!”
這是我做燈籠以來的第一筆自主訂單。
秦姨沒有多說什麼。
但當天晚上,她加了一個菜。
“今天趙嬸送了條魚,燉了你嚐嚐。”
魚其實是秦姨自己去菜場買的。
我出門的時候看到了提袋上的價籤。
但她說是趙嬸送的,我就當是趙嬸送的。
這種謊言,是溫暖的那種。
一個月過去了。
我的手藝越來越穩。
從最簡單的圓燈籠到宮燈、魚燈、兔燈、蓮花燈,現在開始學最難的走馬燈。
走馬燈裡面有轉軸,靠蠟燭的熱氣推動紙片旋轉,影子投在燈面上,像在演一齣微型皮影戲。
“這個急不得,慢慢來。做走馬燈的人,手不能抖,心也不能抖。”
秦姨教我的時候,話很少。
大多數時候是做給我看一遍,然後讓我自己試。
做壞了不罵,做好了也不誇。
只說“行了”或者“重來”。
這種安靜的師徒關係,比任何轟轟烈烈的噓寒問暖都讓我舒服。
因為沒有附加條件。
不需要我“乖”,不需要我“懂事”,不需要我先完成什麼才配得到一句好話。
我只需要做好手上的燈籠。
柳溪巷裡的人慢慢都認識我了。
街口賣豆花的李叔每天早上給我留一碗:
“辰遠來了?今天加了桂花蜜。”
隔壁修傘的老周頭會在我經過的時候說:
“你那個兔子燈給我兒子看了照片,他非要我來買一個。”
甚至快遞小哥都知道了:
“秦家燈鋪的?這個月包裹多了啊,生意好哦。”
秦姨開始讓我獨立接網上的訂單。
她註冊了一個短影片賬號,拍我做燈籠的過程發上去。
“現在年輕人都愛看這個,手工的東西有人稀罕。”
第一條影片是我做魚燈的過程,三分鐘,從劈竹篾到最後點燈。
播放量不高,幾百個。
但評論區有人留言:
“好好看,這個小哥哥手好巧。”
“這種燈籠在哪裡買?”
“我小時候爺爺也會做這種燈籠,看哭了。”
秦姨把手機遞給我看評論的時候,我盯著“手好巧”三個字看了很久。
手好巧。
不是“手腳麻利去幹活”。
是“手好巧”。
這三個字的含義完全不同。
一個是工具化的評價,一個是對我這個人的肯定。
第二條影片是蓮花燈。
播放量漲到了三千。
第三條是走馬燈。
一萬二。
評論區開始有人@朋友:“你看這個!好漂亮想買。”
訂單一週比一週多。
秦姨嘴上說“活兒太多了煩死了”,但每天晚上都在算賬本,算完了哼著小曲兒劈竹子。
兩個月的時候,我的工資從最初說好的一千五漲到了兩千。
不是我提的,是秦姨主動加的。
“你現在能獨立出活了,工資跟著走。”
她把錢遞給我的時候,又補了一句。
“別光攢錢,買件新衣服。你那兩件穿來穿去該磨破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出發時帶的那件灰色T恤,袖口確實起了毛邊。
週末去巷子外面的服裝店買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衫。
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
瘦了一點,肩膀寬了一些,但眼睛比以前亮。
不是那種被淚水泡過的亮。
是被光照到了的亮。
那天晚上,秦姨在院子裡給燈籠拍照,準備發新一期的影片。
拍到一半,她忽然把手機遞給我。
“你來拍一個自己做燈籠的鏡頭,評論區有人說想看你的臉。”
“我不好看。”
“誰說的?”
“......很多人說過。”
秦姨放下手裡的剪刀,認認真真看了我一眼。
“辰遠,你長得哪裡不好看?”
“你眼睛很清,下頜線很正,做燈籠的時候低著頭的側臉最好看。”
“不信你自己看回放。”
她按了錄影鍵,鏡頭對著我。
“做一個你最拿手的燈。”
我坐下來,拿了一根竹篾開始彎。
專注的時候忘了鏡頭的存在。
影片發出去是三天後。
播放量:八萬。
評論區最高讚的那條寫著:
“這個男孩做燈籠的樣子,比燈籠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