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_第 5 章 您好
第 5 章
“您好,到南陵的硬座,一張。”
火車站售票視窗前排著長隊,我拖著那個半舊的行李箱,把攥出汗漬的紙幣和零錢推過去。
售票員低頭數錢,翻了翻,抬眼看了我一下。
“一個人?”
“一個人。”
票遞過來的時候,我的手是穩的。
從家門口到火車站,公交坐了四十分鐘,全程沒有一個電話打進來。
手機靜得像一塊磚頭。
媽媽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是弟弟穿著演出服在化妝間的照片,配文:“寶貝加油,媽媽在臺下看著你。”
十四個贊,七條評論。
二姨評論:“書禮最棒!”
小姨評論:“這孩子真上鏡。”
沒有一條提到我。
檢票進站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廣場上的時鐘。
上午九點十七分。
這個時間,媽媽應該正坐在弟弟的比賽現場,第一排,中間位置,手裡舉著手機準備錄影。
爸爸大概站在旁邊,幫弟弟拿著備用的演出服。
沒有人回頭發現家裡少了一個人。
沒有人走進我的房間看到空了一半的衣櫃。
沒有人注意到那盞吸頂燈的最後一個燈泡,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凌晨,也滅了。
火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站臺向後退去。
我看著那些送別的人群。
有抱著孩子的母親,有追著車窗跑的父親,有揮著手的老人。
每一個離開的人,都有人在身後望著。
我沒有。
但我也沒有回頭。
十二個小時的硬座。
身邊是一個抱著編織袋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年輕媽媽。
小一點的那個孩子一直哭,年輕媽媽手忙腳亂地衝奶粉。
大一點的那個湊過來看我手機螢幕。
“哥哥你在看什麼?”
“地圖。”
“你去哪裡?”
“去一個有很多燈籠的地方。”
小孩瞪大了眼睛:“燈籠!過年才有燈籠啊。”
“不是的,那個地方天天都有。”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像在講童話。
但南陵燈籠作坊的老闆娘發來的照片是真的。
滿牆滿架的燈籠,圓的方的長的扁的,絹的紙的竹的藤的。
紅彤彤亮堂堂擠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像是把所有的好日子都攢在了一起。
凌晨到站。
南陵的空氣比家裡溼。
出了站,天還沒亮,路燈的光落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
按照老闆娘發的定位,坐了二十分鐘公交,在一個叫柳溪巷的小巷子口下了車。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的磚瓦房,門口掛著不同樣式的燈籠。
有的舊了,紙面發黃發脆,但還亮著。
最裡面一間門口掛了一面手寫的木牌:秦家燈鋪。
門虛掩著,我敲了兩下。
“來了來了!”裡面傳出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南方口音,尾音拖得長長的。
門開了,站著一個穿圍裙的女人,四十出頭,頭髮用一根竹簪彆著,手上沾著漿糊。
“你是辰遠?”
“嗯。”
她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的行李箱上停了兩秒。
“半個箱子就來了?膽子不小。”
“東西不多。”
她笑了一聲,側身讓我進去。
“叫我秦姨就行。”
“你的床在裡屋,挨著窗戶那個,被子是新的。”
“枕頭你試試合不合適,不合適我給你換。”
被子是新的。
枕頭問我合不合適。
這些話太尋常了。
尋常到我站在那間小小的裡屋裡,看著一張鋪好的單人床和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被,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杵著幹嘛?放東西啊。”秦姨在外面喊,“放好了出來吃早飯,我煮了面。”
面是手擀的,湯底是骨湯,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
碗很大,面很多。
“吃不完別硬撐,剩下的倒了就是。”
秦姨坐在對面,自己也端著一碗,邊吃邊說話。
“我這裡活不算累,扎燈籠骨架、糊燈面、畫花樣,你慢慢學。”
“工資月結,包吃包住。你有什麼不能吃的?”
“沒有。”
“過敏呢?”
“也沒有。”
“那好辦。”
她吸了一口麵條,含糊地補了一句。
“你要有什麼不舒服的隨時說,別自己扛著。”
別自己扛著。
我把臉埋在碗裡,用熱氣掩蓋了一些不該出現在早飯桌上的情緒。
吃完麵,秦姨帶我去了前面的鋪子。
鋪子不大,兩面牆上全是燈籠。
最高處掛了一排老式的宮燈,底下是各種新式的創意燈。
有的做成魚的樣子,有的是兔子,有的是一朵半開的荷花。
工作臺上攤著一堆竹篾和鐵絲,剪刀、漿糊、絹布、顏料碼在旁邊。
“先不急學手藝,你今天的任務......”
秦姨拿了一盞壞了的燈籠放在我面前。
“把它拆了,拆的時候看清楚每一根骨架是怎麼接的,每一面紙是怎麼糊的。”
“拆完了你就明白燈籠是怎麼活的。”
我坐下來,開始一根一根地拆竹篾。
竹篾很細,被拗成了弧形,接頭處用棉線綁著。
拆的時候手被毛刺紮了一下,滲了一點血。
秦姨頭也沒抬:“創可貼在抽屜裡,自己貼。”
然後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貼好了再繼續,別弄髒了竹子。”
不是心疼竹子,是怕我傷口沾了東西發炎。
但她不會直接說“怕你手疼”。
這種藏在粗糙表面下的細心,是我花了十七年都沒能從家裡得到的東西。
下午的時候,秦姨出門送貨。
鋪子裡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是拆了一半的燈籠骨架。
手機響了。
是家裡的號碼。
心跳漏了一拍。
沒接。
響了八聲,停了。
過了五分鐘,又響。
還是沒接。
然後來了一條媽媽的語音訊息。我猶豫了三秒,點開。
“簡辰遠,家裡鑰匙你拿走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要把鑰匙放在鞋櫃上面,你人在哪呢?”
“你弟比賽完了要回去,你趕緊把門開啟。”
她還以為我在家附近。
還以為我只是出了趟門,忘了把鑰匙留下。
還以為我會像之前每一次一樣,說一聲“好”,然後乖乖回去開門。
我看著這條語音訊息,什麼都沒回。
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秦姨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手裡提著一兜橘子。
“街口水果攤的老劉送的,說我幫他做的那批燈籠賣得好。你吃。”
她把橘子倒在桌上,拿了一個塞到我手裡。
橘皮很薄,一捏就出水。
“秦姨,我手機關機了。”
“嗯。”她在燈架上系穗子,沒有多問一個字。
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要是有什麼事情不想說,就不用說。”
“但你要是想說,就直接說。”
“我沒什麼想說的。”
“那就不說。”她繫好穗子,對著燈晃了晃,“明天教你綁第一根骨架。”
晚上躺在那張挨著窗戶的小床上,外面的巷子很安靜,偶爾有貓叫。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枕頭邊上。
很亮。
比我那間什麼燈都沒有的房間亮得多。
我閉上眼睛。
沒有做夢。
第一次,什麼夢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