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_第 5 章 您好

我把十七年的影子,裝進了自己的燈發布時間:2026-06-30作者:然澈

第 5 章

“您好,到南陵的硬座,一張。”

火車站售票視窗前排著長隊,我拖著那個半舊的行李箱,把攥出汗漬的紙幣和零錢推過去。

售票員低頭數錢,翻了翻,抬眼看了我一下。

“一個人?”

“一個人。”

票遞過來的時候,我的手是穩的。

從家門口到火車站,公交坐了四十分鐘,全程沒有一個電話打進來。

手機靜得像一塊磚頭。

媽媽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是弟弟穿著演出服在化妝間的照片,配文:“寶貝加油,媽媽在臺下看著你。”

十四個贊,七條評論。

二姨評論:“書禮最棒!”

小姨評論:“這孩子真上鏡。”

沒有一條提到我。

檢票進站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廣場上的時鐘。

上午九點十七分。

這個時間,媽媽應該正坐在弟弟的比賽現場,第一排,中間位置,手裡舉著手機準備錄影。

爸爸大概站在旁邊,幫弟弟拿著備用的演出服。

沒有人回頭發現家裡少了一個人。

沒有人走進我的房間看到空了一半的衣櫃。

沒有人注意到那盞吸頂燈的最後一個燈泡,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凌晨,也滅了。

火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站臺向後退去。

我看著那些送別的人群。

有抱著孩子的母親,有追著車窗跑的父親,有揮著手的老人。

每一個離開的人,都有人在身後望著。

我沒有。

但我也沒有回頭。

十二個小時的硬座。

身邊是一個抱著編織袋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年輕媽媽。

小一點的那個孩子一直哭,年輕媽媽手忙腳亂地衝奶粉。

大一點的那個湊過來看我手機螢幕。

“哥哥你在看什麼?”

“地圖。”

“你去哪裡?”

“去一個有很多燈籠的地方。”

小孩瞪大了眼睛:“燈籠!過年才有燈籠啊。”

“不是的,那個地方天天都有。”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像在講童話。

但南陵燈籠作坊的老闆娘發來的照片是真的。

滿牆滿架的燈籠,圓的方的長的扁的,絹的紙的竹的藤的。

紅彤彤亮堂堂擠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像是把所有的好日子都攢在了一起。

凌晨到站。

南陵的空氣比家裡溼。

出了站,天還沒亮,路燈的光落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

按照老闆娘發的定位,坐了二十分鐘公交,在一個叫柳溪巷的小巷子口下了車。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的磚瓦房,門口掛著不同樣式的燈籠。

有的舊了,紙面發黃發脆,但還亮著。

最裡面一間門口掛了一面手寫的木牌:秦家燈鋪。

門虛掩著,我敲了兩下。

“來了來了!”裡面傳出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南方口音,尾音拖得長長的。

門開了,站著一個穿圍裙的女人,四十出頭,頭髮用一根竹簪彆著,手上沾著漿糊。

“你是辰遠?”

“嗯。”

她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的行李箱上停了兩秒。

“半個箱子就來了?膽子不小。”

“東西不多。”

她笑了一聲,側身讓我進去。

“叫我秦姨就行。”

“你的床在裡屋,挨著窗戶那個,被子是新的。”

“枕頭你試試合不合適,不合適我給你換。”

被子是新的。

枕頭問我合不合適。

這些話太尋常了。

尋常到我站在那間小小的裡屋裡,看著一張鋪好的單人床和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被,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杵著幹嘛?放東西啊。”秦姨在外面喊,“放好了出來吃早飯,我煮了面。”

面是手擀的,湯底是骨湯,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

碗很大,面很多。

“吃不完別硬撐,剩下的倒了就是。”

秦姨坐在對面,自己也端著一碗,邊吃邊說話。

“我這裡活不算累,扎燈籠骨架、糊燈面、畫花樣,你慢慢學。”

“工資月結,包吃包住。你有什麼不能吃的?”

“沒有。”

“過敏呢?”

“也沒有。”

“那好辦。”

她吸了一口麵條,含糊地補了一句。

“你要有什麼不舒服的隨時說,別自己扛著。”

別自己扛著。

我把臉埋在碗裡,用熱氣掩蓋了一些不該出現在早飯桌上的情緒。

吃完麵,秦姨帶我去了前面的鋪子。

鋪子不大,兩面牆上全是燈籠。

最高處掛了一排老式的宮燈,底下是各種新式的創意燈。

有的做成魚的樣子,有的是兔子,有的是一朵半開的荷花。

工作臺上攤著一堆竹篾和鐵絲,剪刀、漿糊、絹布、顏料碼在旁邊。

“先不急學手藝,你今天的任務......”

秦姨拿了一盞壞了的燈籠放在我面前。

“把它拆了,拆的時候看清楚每一根骨架是怎麼接的,每一面紙是怎麼糊的。”

“拆完了你就明白燈籠是怎麼活的。”

我坐下來,開始一根一根地拆竹篾。

竹篾很細,被拗成了弧形,接頭處用棉線綁著。

拆的時候手被毛刺紮了一下,滲了一點血。

秦姨頭也沒抬:“創可貼在抽屜裡,自己貼。”

然後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貼好了再繼續,別弄髒了竹子。”

不是心疼竹子,是怕我傷口沾了東西發炎。

但她不會直接說“怕你手疼”。

這種藏在粗糙表面下的細心,是我花了十七年都沒能從家裡得到的東西。

下午的時候,秦姨出門送貨。

鋪子裡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是拆了一半的燈籠骨架。

手機響了。

是家裡的號碼。

心跳漏了一拍。

沒接。

響了八聲,停了。

過了五分鐘,又響。

還是沒接。

然後來了一條媽媽的語音訊息。我猶豫了三秒,點開。

“簡辰遠,家裡鑰匙你拿走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要把鑰匙放在鞋櫃上面,你人在哪呢?”

“你弟比賽完了要回去,你趕緊把門開啟。”

她還以為我在家附近。

還以為我只是出了趟門,忘了把鑰匙留下。

還以為我會像之前每一次一樣,說一聲“好”,然後乖乖回去開門。

我看著這條語音訊息,什麼都沒回。

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秦姨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手裡提著一兜橘子。

“街口水果攤的老劉送的,說我幫他做的那批燈籠賣得好。你吃。”

她把橘子倒在桌上,拿了一個塞到我手裡。

橘皮很薄,一捏就出水。

“秦姨,我手機關機了。”

“嗯。”她在燈架上系穗子,沒有多問一個字。

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要是有什麼事情不想說,就不用說。”

“但你要是想說,就直接說。”

“我沒什麼想說的。”

“那就不說。”她繫好穗子,對著燈晃了晃,“明天教你綁第一根骨架。”

晚上躺在那張挨著窗戶的小床上,外面的巷子很安靜,偶爾有貓叫。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枕頭邊上。

很亮。

比我那間什麼燈都沒有的房間亮得多。

我閉上眼睛。

沒有做夢。

第一次,什麼夢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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