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長門有怨_第六章 麗妃宮裡有一隻小女鬼
麗妃宮裡有一隻小女鬼,她倒是有意識,可惜我去找她聊天告訴她她早就死了,她不信就算了還說我腦袋有毛病,每每到了晚上就給麗妃守夜,深信麗妃就是她早死的主子。
這宮裡的怨鬼其實不少,也大多數都是自盡沒有意識的,少數被人殺害怨氣纏身的鬼因為鬧得動靜太大,很容易就被宮妃們偷偷請的道士們打得魂飛魄散了。
我怕被還沒等到投胎轉世就被道士們收了,於是就不大出寢宮溜達了。
不出寢宮,就只能面對阿稚。
他雖然待我很薄情,對後宮那些女人的明爭暗鬥也不大在意,可是處理國事卻是兢兢業業,從不懈怠的。
有時候我就坐在椅子上看他批奏摺,他硬挺的五官在燭光的映襯下越發好看,時間總是不知不覺地過去,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是後半夜了。
我想起他剛登基的時候,皇祖母雖把皇位給了他,卻獨攬大權讓他做個傀儡皇帝,還說他少年心性不夠穩重,讓他去藏書樓徹夜抄書。
那時候我每夜都陪著他,他坐在案臺上抄書,我就在一旁的軟榻上看看遊記傳奇,到了後半夜我熬不住地倒在軟榻上睡過去,而他就繼續抄書,抄完之後就張開手把我攬進懷裡,然後抱著我回寢宮休息,他自己則是簡單梳洗一下去上朝。
那時候我覺得日子難捱,阿稚雖登上皇位可是隨時都有被替換的可能,我們依舊要戰戰兢兢地籌謀度日。可現在想起來,那是我與阿稚相識十數年來最美好的日子。他雖然辛苦,可對我很好,我生辰的時候他還送了我一隻自己親手雕的白玉小兔子,濃情蜜意的情話隨口就來,哄得我暈頭轉向的。
我後來恨他是真的,可那時候愛他也是真的。
其實我們這樣的世家貴女是不該耽於情愛的,可我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畢竟阿稚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小小年紀的時候就愛纏著我,我與他該是不同的。
是我太過天真。
阿稚是真的不愛我,畢竟時光流轉、歲月匆匆,已經十多年過去了,這日日夜夜我都守在他身邊,可他除了知道我死訊的那一夜夢到過我之後就再也沒有夢到過我了,可見情薄。
七
我死後的第十七年,阿稚已經有了好幾個子女,其中一個小女兒最討他喜歡,連他處理政務的時候都允許她在一旁玩鬧。
小姑娘腿短手短,踮著腳夠書,一不小心就把書弄掉了。本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書頁翻飛,一塊絹布飄然而落。小姑娘抓起絹布攤開來,只見上面是一幅美人圖,雖是寥寥幾筆,卻能窺見顏色。
「父皇,這個姐姐是誰呀?」她顛顛地跑過去拿給阿稚看。
阿稚目光落在絹布上的女人,手上的筆懸在半空,墨水啪嗒一聲落下,洇開一朵墨花。
他拿過那張絹布,攤開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夾在書頁裡。
小姑娘見素來疼她的父皇不理他,就繼續拽著他的他袖子鬧他,卻被他板著臉呵斥了出去。
就在這日夜裡,我再一次見到了阿稚,不是在夢裡,而是在這個寢殿,切切實實地見到了他。
他一直坐在案臺上批奏摺,可是我看他批了一個下午,奏摺卻沒換過一本,慢得有些詭異。
「是年紀大了,批不動了麼?」我像往常一樣,仗著他看不見我嘲笑他。
可他驀然抬頭,那目光穿過昏黃的燭火、渺渺的香菸,定定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也被這番場景嚇了一跳,愣住了。
空氣像是凝滯了一樣,我們都定在這幅畫面裡,一動不動。
「姐姐?」他的聲音像是一顆石子,打破了凝滯的空氣,漾開一層層的漣漪。
「你看得見我了嘛。」我不知道為何有些尷尬,往前挪著步子朝他走去。
「姐姐。」他猝不及防地撲過來,卻在觸及我身體的那一刻愣住。
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貫穿過我的身體,最後力竭跪在了地上。
「我是鬼,身體是虛無的。」我嘗試安慰他。
他垂著頭,髮絲散落,復而抬頭看我的時候,一雙眼睛佈滿血絲,比我更像鬼。
「姐姐,我好想你。」他眼裡的情緒濃烈的要把我淹沒,聲音也啞得不像話。
「其實我一直在你身邊的,只是你看不見我。」我蹲下身和他平視。
「是因為太恨了嗎?恨我沒有給你造一座金屋,恨我有後宮佳麗三千,還是恨我欺壓你的族人?」
「其實我以前是挺恨的,可是我已經死了,現在很是六大皆空。」
「那姐姐為什麼還要留在我身邊?」他的眼裡突然湧現一抹希望。
「因為你不肯把我葬在霸陵啊。」我有點生氣,「這是我生前最後一點執念。」
「霸陵。」他眼裡的光亮瞬間被湮沒,抬手撫上我虛幻的臉,「姐姐若要葬在霸陵,那我怎麼辦,我們是夫妻,我們應該要合葬的,你要留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獨守空穴嗎?」
「可是你有很多妃子呀。」
「可她們都不是你,我只要你。」
「阿稚,當年不信我的是你,執意要納妃的人是你,過河拆橋的是你,廢我後位的也是你。」我一字一頓道,「是你不要的我。」
他搖搖頭,蒼白的嘴唇幾番嚅動,像是要解釋,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稚,你不是孩子了,不能再這樣無理取鬧。
「我一個孤魂在這皇宮飄了十七年,實在太累了,你讓我投胎吧。」
他看了我很久,最後哽咽道:「等等我,我和你一起過黃泉,上奈何橋,我們下輩子還做夫妻好不好?」
「那你先把我的骨灰葬去霸陵,我去奈何橋頭等你。」我本來想罵他痴心妄想,可又怕他拘著我的骨灰留住我的魂魄,所以決定先哄住他。
「姐姐不騙我?」
「我自然不會騙你,你讓我先下去探探路,等你百年之後我們就轉世投胎再續前緣。」我繼續哄他。
「我不信你。」他垂眸,燈火下的睫毛投下一片影子,「能握在手裡的才是真的,這是姐姐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