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長門有怨_第二章 他垂着眸
他垂著眸,半張臉埋在陰影裡,神色晦暗不明。
「無論嫁給誰,我都註定是皇后。」我輕蔑地瞥他一眼,「我認識你時你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住在冷宮勉強過活,是我選了你才讓你坐上了這至高無上的皇位。」
「你說,到底是誰給誰體面?」
我這番話著實忤逆,字字句句都踩在他的痛處上,只見他額角的青筋暴起,抬手給了我一個巴掌。
我被打得偏過了頭,半邊臉生疼,口腔裡還隱隱瀰漫出一股血腥味兒。
他看了一眼我臉上的紅痕,又低頭看著他打我的那隻手,低垂的睫毛顫了顫,面上浮現出驚慌與不可思議。
我也看著那隻手,想起我們濃情蜜意時他就是用這隻手撫摸我的鬢髮、唇角和脖頸,他的體溫偏低,指尖尤其涼,觸感總是繾綣又纏綿。
他也是用這隻手指著蒼天向我起誓說會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如今愛恨成空,他用這隻手打了我。
阿稚前腳剛走,母親後腳便趕了過來。
她本是氣勢洶洶進的門,想質問我怎麼皇帝親迎都不肯回宮,又在看到我臉上的巴掌印後轉變了態度。
「我生在皇宮長在皇宮,自幼榮寵不衰,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以為那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便把你送了進去。」母親摩挲著我的臉,眼裡含著一層水霧,「卻不想你在那裡過得不快樂。」
「母親。」我抱住她,把腦袋埋進她的頸窩裡,壓抑不住情緒,哭出了聲。
我一直知道母親是疼愛我的,但我與她確實算不上親近。我自出生起她便打定主意讓我做皇后,故而我三歲的時候便把我送進宮養在皇祖母身邊,一邊學如何管理闔宮上下的事務,一邊學習治國安邦的手段,實在很忙,故而很少回家。
母親待我最親密的時候也不過是拍拍我的肩膀,欣慰地說皎皎長大了。
如今我撲進她的懷裡,她有些手足無措,僵著手舉在半空,不知該如何安慰我。
她最後嘆了口氣,說道:「你皇祖母已經仙去,皇帝又打壓外戚,我們背後的勢力大不如前,我終有一天也會先你一步而走,我的皎皎啊,這長門宮清冷,你身為廢后又膝下無子,要怎樣活?」
我從她的懷裡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安撫道:「母親安心,我深受皇祖母與您的教導,這天地之大自有我一番活法。」
母親見我心有成算,便也不再說些什麼。
可說實話,我身為廢后,移居宮外已經算是壞了規矩,若我再敢在阿稚眼皮子底下做些什麼,指不定會牽連到我母家眾人。
如今我能做的,便是安安穩穩做這個廢后,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囚牢裡等老等死。
三
我苟活在長門宮的第二年,等到了一位故人。
長祁一身黑色勁裝,背一把長刀,眉眼冷厲,與我記憶中的少年一模一樣,歲月彷彿沒在他身上留下什麼痕跡。
「我可以帶你走。」他開門見山。
「為什麼要帶我走?」我明知故問。
「因為娘娘過得不好。」他跨進一步,那雙常年冷冷的淺色眼眸裡,難得流露出一絲情緒。
我看著他,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與阿稚成婚時他只有十二歲,彼時正處在爭權最激烈的時期,我早早地嫁過去便是要為他籌謀。
爭權的過程中免不了血腥與殺戮,而阿稚尚幼,那些髒事便只能由我來做,而長祁就是我最好的一把刀。
他見過我最陰暗、最不堪的那面,也見過我的脆弱和苦楚,十二歲的阿稚太小,可十六歲的我又有多大呢。
有一次是個老臣,他是太子母家,仗著位高權重鼓動人心,將大把能人歸攏到太子麾下。
這樣的人實在太礙路了。
說起來,他其實不算個好人,也做過許多腌臢事,可我年歲尚幼時常去前太子那邊玩,他也曾真真實實疼愛過我,我的首飾盒裡還有一對他送的夜明珠,到了夜晚還會熠熠生輝。
我手上有他的把柄,可以將他一整個家族拉下馬來,可我到底不夠狠心,想留給他一些體面,於是便派長祁暗殺他。
當朝重臣,又處在奪權的旋渦之中,保護他的侍衛著實不少,長祁殺他很不容易。
我不知道那夜的打鬥有多激烈,只知道長祁帶了最好的十個暗衛過去,卻只有他一個回來。
還隔了整整三天。
長祁一身血汙,滿身是傷,可他依舊強撐著捲刃的長刀半跪在我的面前跟我覆命。
我到底是閨閣女子,被他這副從地獄回來的樣子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他抬頭看我,眼裡閃過一絲不知所措,然後攏了攏他身上破碎的布料,慌忙地蓋住胸前那處血肉模糊的刀傷
「嚇到娘娘了,奴知錯。」
「擦擦臉上的血吧,小心糊了眼睛。」我謹記著皇祖母的教導,萬萬不能讓心腹寒心,強撐著害怕走上前遞給他一方手帕。
他珍重地接過手帕,然後轟地摔在了地上。
大夫跟我說他傷得太重,能活著已是不易,想要恢復到從前的武藝絕無可能。
我尚未說話,便聽見他掙扎著起床,跪到我的面前,信誓旦旦地向我發誓:
「我會好起來,我依舊會是娘娘最鋒利的刀。」
「我相信你。」我是真的相信他,因為他眼裡翻滾的情意實在太過濃烈。
我沒有給予過他回應,更不會助長他的妄念。
可若捫心自問,我對他的感情,確實算不得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