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高路遠,我自己活_第9章 9周三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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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下午,上完專業課,我在宿舍樓下看見一個人蹲在花壇邊。
是劉景軒。
他穿著校服,揹著書包,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舊運動鞋。
看見我,他站起來,眼睛紅紅的:
“姐。”
“你逃課?”
“沒,今天月考,提前放學。”
他低頭掏出口袋,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零錢,十塊二十塊的,捲成一團:
“這個月的奶茶店工資,八百,給你。”
我看著他舉著錢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鮮的口子。
“你手怎麼了?”
“切檸檬的時候劃的。”
他把錢往前遞:
“拿著。”
我沒接。
“劉景軒,我說了不用你還。”
“可我想還。”
他聲音有點抖:
“姐,我今天從家裡出來,媽沒攔我。
“她說,‘你姐走的時候也這樣’,我才知道媽那天也是看著你走的。”
我看著他。
十六歲,個子比我高了,但站在我面前的時候還是那個會偷偷給我塞零食的小孩。
我把那團錢接過來,塞回他口袋裡:
“留著,買點吃的。”
他眼圈更紅了:
“姐,我什麼時候能來找你?”
我看了他一會兒:
“等你真正不靠他們的時候。”
他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幾步,又回頭看我:
“姐,我以後再也不穿那些鞋了。”
“隨便你穿什麼,只要是你自己買的。”
他走了。
我站在樓下,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林曉在屋裡放著歌,很小聲。
看見我進來,她把耳機摘了一隻:
“你弟走了?”
“走了。”
“你爸那邊呢?”
“鬧吧。”
她笑了,把薯片袋子推過來。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很圓。
一個月後,法院的傳票到了。
法律援助中心幫我走了訴前調解流程,法院通知我爸到庭配合分戶事宜。
調解日期定在週四下午。
我請了半天假,換了件乾淨的襯衫。
林曉幫我理了理領子:
“你去吧。”
調解室不大,一張圓桌,三把椅子。
我和周律師坐一邊,我爸和我媽坐對面。
我媽是被我爸硬拉來的,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縮著,眼睛不敢看我。
調解員說話不緊不慢:
“今天主要處理劉景曦的分戶申請。
“劉先生,你女兒已經成年,依法可以獨立分戶。
“你這邊有什麼意見?”
我爸坐在椅子上,臉繃著:
“她是我女兒,戶口跟我在一起天經地義,她分戶幹什麼?
“不就是不想認這個家?”
“分戶不等於不認,成年子女分戶是合法權利。”
“那我不同意,我不簽字。”
孫調解員翻了一下材料:
“劉先生,你上個月掛失女兒身份證,這個操作已經影響到她的正常生活和就學。
“如果你繼續阻撓分戶,對方可以走訴訟程式,我們建議今天先調解。”
我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她離家出走,把家裡攪得一團糟,現在還要告我?”
“沒人告你。”
我開口:
“我申請分戶,是我的權利。”
“你的權利?”
他瞪著我:
“你的權利是誰給的?
“沒有我,你連大學都上不了!”
“我過了一本線,是你改了我的志願。”
他噎住了。
我媽在旁邊輕輕扯了他一下,卻被甩開了。
調解員看向我媽:
“阮月華女士,你怎麼看?”
我媽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她攥著衣角,很久之後,她開口了:
“我同意。”
我爸猛地轉頭:
“你說什麼?”
“我同意她分戶,她成年了,該自己過。”
我爸站起來:
“阮月華你瘋了!”
“我沒瘋。”
她抬起頭,看著我:
“景曦,媽同意。”
我爸狠狠把椅子踢開,轉身就走。
我媽坐在椅子上。
我站起來,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媽,謝謝。”
走出調解室的時候,走廊裡沒有人,我爸早就走了。
兩週後,立案通知書下來了。
我拿著那張紙站在宿舍視窗,林曉湊過來看:
“什麼感覺?”
我想了想:
“像把最後一扇門鎖上了。”
她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十一月下旬,法院開庭,我爸沒出庭,我媽也沒來。
法官當庭宣判,支援分戶。
拿著判決書走出法院的時候,周律師突然問到:
“戶口辦下來以後,你要不要改名字?”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我愣了一下。
“你成年了,可以申請更改姓名。”
她說:
“你要想徹底跟他們分割開來,名字是最後一道防線。”
“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開啟那個鐵盒,四十多張團購券整整齊齊地碼著。
我拿起筆,在鐵盒蓋子的內側寫了一行字:
“山高路遠,為自己而活。”
然後我把鐵盒重新蓋好,塞進衣櫃最深處。
手機響了,劉景軒發來訊息:
“姐,我今天月考全市前兩百,爸高興得又喝了一箱酒。”
我打了一行字:
“考得挺好,別學你爸酗酒。”
他回了個“嗯”。
鎖屏前,我又看了一眼日期。
從那天我拎著行李箱走出單元門,到今天,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原來死路也能走通。
我關燈躺下來,天花板上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投下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