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高路遠,我自己活_第9章 9周三下午

從此山高路遠,我自己活發布時間:2026-07-13作者:虞朔

9

週三下午,上完專業課,我在宿舍樓下看見一個人蹲在花壇邊。

是劉景軒。

他穿著校服,揹著書包,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舊運動鞋。

看見我,他站起來,眼睛紅紅的:

“姐。”

“你逃課?”

“沒,今天月考,提前放學。”

他低頭掏出口袋,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零錢,十塊二十塊的,捲成一團:

“這個月的奶茶店工資,八百,給你。”

我看著他舉著錢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鮮的口子。

“你手怎麼了?”

“切檸檬的時候劃的。”

他把錢往前遞:

“拿著。”

我沒接。

“劉景軒,我說了不用你還。”

“可我想還。”

他聲音有點抖:

“姐,我今天從家裡出來,媽沒攔我。

“她說,‘你姐走的時候也這樣’,我才知道媽那天也是看著你走的。”

我看著他。

十六歲,個子比我高了,但站在我面前的時候還是那個會偷偷給我塞零食的小孩。

我把那團錢接過來,塞回他口袋裡:

“留著,買點吃的。”

他眼圈更紅了:

“姐,我什麼時候能來找你?”

我看了他一會兒:

“等你真正不靠他們的時候。”

他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幾步,又回頭看我:

“姐,我以後再也不穿那些鞋了。”

“隨便你穿什麼,只要是你自己買的。”

他走了。

我站在樓下,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林曉在屋裡放著歌,很小聲。

看見我進來,她把耳機摘了一隻:

“你弟走了?”

“走了。”

“你爸那邊呢?”

“鬧吧。”

她笑了,把薯片袋子推過來。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很圓。

一個月後,法院的傳票到了。

法律援助中心幫我走了訴前調解流程,法院通知我爸到庭配合分戶事宜。

調解日期定在週四下午。

我請了半天假,換了件乾淨的襯衫。

林曉幫我理了理領子:

“你去吧。”

調解室不大,一張圓桌,三把椅子。

我和周律師坐一邊,我爸和我媽坐對面。

我媽是被我爸硬拉來的,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縮著,眼睛不敢看我。

調解員說話不緊不慢:

“今天主要處理劉景曦的分戶申請。

“劉先生,你女兒已經成年,依法可以獨立分戶。

“你這邊有什麼意見?”

我爸坐在椅子上,臉繃著:

“她是我女兒,戶口跟我在一起天經地義,她分戶幹什麼?

“不就是不想認這個家?”

“分戶不等於不認,成年子女分戶是合法權利。”

“那我不同意,我不簽字。”

孫調解員翻了一下材料:

“劉先生,你上個月掛失女兒身份證,這個操作已經影響到她的正常生活和就學。

“如果你繼續阻撓分戶,對方可以走訴訟程式,我們建議今天先調解。”

我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她離家出走,把家裡攪得一團糟,現在還要告我?”

“沒人告你。”

我開口:

“我申請分戶,是我的權利。”

“你的權利?”

他瞪著我:

“你的權利是誰給的?

“沒有我,你連大學都上不了!”

“我過了一本線,是你改了我的志願。”

他噎住了。

我媽在旁邊輕輕扯了他一下,卻被甩開了。

調解員看向我媽:

“阮月華女士,你怎麼看?”

我媽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她攥著衣角,很久之後,她開口了:

“我同意。”

我爸猛地轉頭:

“你說什麼?”

“我同意她分戶,她成年了,該自己過。”

我爸站起來:

“阮月華你瘋了!”

“我沒瘋。”

她抬起頭,看著我:

“景曦,媽同意。”

我爸狠狠把椅子踢開,轉身就走。

我媽坐在椅子上。

我站起來,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媽,謝謝。”

走出調解室的時候,走廊裡沒有人,我爸早就走了。

兩週後,立案通知書下來了。

我拿著那張紙站在宿舍視窗,林曉湊過來看:

“什麼感覺?”

我想了想:

“像把最後一扇門鎖上了。”

她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十一月下旬,法院開庭,我爸沒出庭,我媽也沒來。

法官當庭宣判,支援分戶。

拿著判決書走出法院的時候,周律師突然問到:

“戶口辦下來以後,你要不要改名字?”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我愣了一下。

“你成年了,可以申請更改姓名。”

她說:

“你要想徹底跟他們分割開來,名字是最後一道防線。”

“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開啟那個鐵盒,四十多張團購券整整齊齊地碼著。

我拿起筆,在鐵盒蓋子的內側寫了一行字:

“山高路遠,為自己而活。”

然後我把鐵盒重新蓋好,塞進衣櫃最深處。

手機響了,劉景軒發來訊息:

“姐,我今天月考全市前兩百,爸高興得又喝了一箱酒。”

我打了一行字:

“考得挺好,別學你爸酗酒。”

他回了個“嗯”。

鎖屏前,我又看了一眼日期。

從那天我拎著行李箱走出單元門,到今天,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原來死路也能走通。

我關燈躺下來,天花板上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投下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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