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昔昔在望_第九章 兩個人獨處時
兩個人獨處時,我一般都是叫他何耀宗來得多,語氣兇點,他也會哄著我。
「小昔。」
「嗯。」
「我現在還覺得跟做夢一樣,怎麼會有一個你這樣的婆娘,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那你更應該好好聽我的話對嗎?」
我帶著笑意地挑起他的臉,語氣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到,「小狗狗?」
我大學選修的就是心理學,學得還算不錯。
農村的孩子大部分都缺愛,父母顧著自己眼前的生活,80 年代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
何耀宗的媽媽也是被拐來的,但是生他的時候難產,那時去找產婆已經來不及了,何耀宗出生開始就沒有見過他的媽媽。
他缺母愛,也缺父愛。
何老頭子可不是一個慈父。
我抓到了這一點將它放大,誰可以抵抗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人呢。
夜深了,我聽著隔壁房間的咳嗽聲,更深地埋進何耀宗懷裡。
他們都不知道,他們拐來的女孩其實也是一個出生在這裡的怪物。
村子的人都是怪物。
剛剛出生是漂亮鮮活的人類,長大就開始了異變,一個個變成了披著人皮的怪物。
我這段時間經常在村子裡到處逛。
逛來逛去,對村莊瞭解得越來越多。
我離開這裡是在六歲。小時候營養不良,又黃又瘦的,離開這裡之後,外婆精心照顧我,我脫胎換骨一般。每天在村上逛,也經常遇到小時候跟何桂花嚼舌根的老太太。
也會遇到那些在我幼年時期堵著我不讓我回家的男孩。
男孩變成了男人。
我那時四五歲的年紀,不讀書的村上混混拿我取樂。
現在被拐來這裡,在遇到我時,臉上有一道疤的男人會衝我吹個口哨,好事的人則會用噁心下流的眼神看我。
每次我都是不加斜視地從他們身旁走過,無視他們叫我的名字。
我還在村上見到了我的爸爸。
他現在衰老得厲害,常年用紙卷著幹煙吸,傷了肺。
不經意路過他身邊時,可以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藥味,他時不時就要咳嗽一聲。
我偶爾做夢,還可以夢到他揮舞著手臂要打我跟媽媽的樣子。
他嘴裡罵著我是賠錢貨,因為媽媽第一胎不是兒子,他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媳婦不經用。
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喝醉後把我打一頓,打得遍體鱗傷,我哭著抱著他的腿,「爸爸,你別打我,以後我肯定好好聽話,會孝敬你的。」
他一頓,後面下手更重。
村裡是個很會審時度勢的地方。
誰家的孩子不受寵,誰家的大人不管事,下一秒,就可以去欺負那家的人。
當我在村道上看到搖搖晃晃去井邊打水的爸爸時,心中有一絲淡淡的遺憾。
歲月沒有輕易饒過他,我也不會。
我跟何景緻慢慢熟悉起來了。
媽媽逃離這裡時是清醒的,那時她傷痕累累地回到家,她去找了警察,說要把何景緻接回來。
警察來到這個村莊時,被攔住了車,不得不返回。
後來媽媽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清醒的呢?
因為媽媽的失蹤,外公跟外婆離了婚。
外婆說只要她還活著,她一定會找回她的女兒。
最開始,外公也是這麼說的。
漸漸的,面對越來越渺茫的希望,還有尋找女兒到了瘋癲的伴侶,外公選擇了逃離。
媽媽清醒時跟外婆有過爭吵,她們並沒有避開年幼的我。
從她們的口中,我知道了外公離開外婆時給過她兩個選擇:一,再也不找媽媽,重新生個孩子;二,離婚。
外婆說:「我永遠不會放棄尋找女兒。」
媽媽回到家裡時,發現家裡早就已經物是人非。
我揣測過媽媽的想法,她被拐賣後回到家裡,發現家庭破碎,自己的理想破滅,只有刻入骨髓的痛苦,還有一個小拖油瓶我。
在 80 年代可以上大學的人誰不是人中龍鳳?
但是因為拐賣,我的媽媽她只能一輩子活在十八歲之前的記憶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