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昔昔在望_第六章 我今天出來

我今天出來,就是為了見到她。

在我的記憶中,她總是拉著鄰居的手,用這張嘴,大聲唾罵著我跟我的媽媽。

說我是賠錢貨,出生就該溺死我。

說我媽媽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她就不應該把我媽媽買下來。

她蓋棺定論:「要不是她肚子裡現在還有一個,我肯定讓她滾蛋。」

鄰居老太太不懷好意地說:「花了大價錢買來的,你也捨得讓她滾蛋?」

她琢磨了一下,「可以把她再賣了啊,我看隔壁村那麼多光棍。」

她吹鼻子瞪眼,一副驕傲的神色,「再說嘞,她還可以伺候我跟我兒子啊,一個大學生做丫鬟。」她鼓著眼,推了推鄰居,「你說我這個像地主老爺嗎?」

兩個人哈哈笑了起來,只有穿著破爛衣服的我躲在偏僻角落看著她們。

其實格格不入的還有不遠處,蜷縮在屋子裡的,身上滿是傷痕的媽媽。

我看著跟記憶中相差沒有多大的老太太,手指顫抖著。

我時常感慨我的好記性,小時候發生在這座村莊裡面的事情我全部記得清清楚楚。

醜陋的嘴臉,揮舞的大手,成了我多年揮之不去的記憶。

它們成了我每天晚上的夢魘。

聊著聊著,這群老太太把視線挪到了我的身上。

在這偏遠的山村裡,她們放肆聊著我,有恃無恐:「這就是城裡來的大學生,還蠻水靈的嘞。」

話題到了我的身上,幾雙眼睛盯著我,旁若無人地開始談論了起來。

你一言,我一語。

我攥緊拳頭,平穩著呼吸。

再忍一下就好了,我怕控制不住自己衝上去扇她們。

「我說啊,這城市來的姑娘不簡單啊,就是一個蕩婦。」何桂花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哎,為什麼這麼說?」

「我聽說啊,她特別配合何家那個小子,還聽老李說,這是他賣人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遇到這麼聽話的人,不吵不鬧的。」

「你們說,她不會想男人吧,所以乖乖地配合。」

有個老太太接了話:「我聽他們隔壁說,這女娃每天都在勾引何家小子。」

一群人笑了起來,奶奶何桂花又跟十多年前一樣,給我下了定論:「她就是一個蕩婦。」

十多年前,她說的是賠錢貨。

我摳了摳手掌,好焦躁啊,不能用刀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討厭死了這樣的氛圍。

好像,我又置身在了十多年前,被逼著早上五六點起來幹活,還要給何桂花按摩。

我是何家人的沙包,所有人都可以打我,村上的男孩將我圍在中間,笑著摸我的頭,笑著不讓我回家。

晚回家,何桂花就會說我是浪蹄子,小小年紀就想著勾引人了,跟我那個討人嫌的媽媽一樣。

其實媽媽跟所謂的爸爸有過關係融洽的一段時間。

何全甚至為了媽媽跟何桂花頂過嘴,日子很短暫。

何桂花接受不了她是家裡的掌權者,兒子卻因為一個外人對她指手畫腳。

她開始在何全面前說媽媽的壞話。

媽媽滿心惦記著外公外婆,和她未完成的夢想。

所謂丈夫的冷落欺侮她都不在乎,她想回家。

被拐前,媽媽是優秀的美術班學生。

在八十年代,她還申請到了出國深造的機會。

她滿心歡喜地期待未來,她尚未開啟的人生卻在她被拐的那一天戛然而止。

哪怕最後,她逃了出來。

但是畫畫的手,早就被何桂花找著理由弄斷了。

媽媽,她是我在何家唯一護著我的人。

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很複雜,有時也會控制不住自己的厭惡推開我,但她好溫柔啊。

是生在地獄中的我,唯一的一道光。

我的手指打著拍子,估摸了一下時間。

她們見我不說話,談論我的聲音越來越大。

時間到了。

我站起了身,活絡了一下筋骨,朝何桂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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