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樓不見虞聲_第1章 梨園有個老規矩

舊樓不見虞聲發布時間:2026-06-25

第1章

梨園有個老規矩,新戲頭場的第一張紅票,要由班主親手送給壓軸名角。

我替秦照白撐了四年戲班,終於等到《雪關》開鑼。

滿座貴客都在等我亮相。

後臺脂粉味濃,我捏著那隻他早早刻好我名字的票匣,等他當眾遞給我。

簾子後面,有人小聲勸他。

“少班主,真讓孟含章拿紅票?虞聲替你賣了四年命。”

“她脾氣硬,萬一砸場怎麼辦?”

秦照白撥了撥袖釦,語氣平穩。

“虞聲離不開這座戲樓。”

“她名氣是我捧起來的,鬧完也得回來唱。”

“含章漂泊多年,缺一個出頭的機會,紅票給她,不傷大局。”

不傷大局。

原來我的嗓子、傷腿和四年清名,都只是他口中的大局。

臺前鑼鼓催場,掌聲一陣高過一陣。

我把票匣合上,叫來貼身丫頭。

“去碼頭。上海那份合約,我簽了。”

......

翠微愣住了。

“姑娘,現在?”

我點頭,把票匣塞進她懷裡。

“讓傅先生的人明早來接。”

她眼眶一下紅了,想說什麼,前臺的鑼聲卻已經敲到了第三遍。

催場的小徒弟撩開簾子,急得滿頭汗。

“虞老闆,到您上場了。”

我還沒動,秦照白已經帶著孟含章從另一側走出來。

孟含章穿著一身淺月白褶裙,手裡攥著那張紅票。

票面硃砂未乾,角上壓著秦家戲樓的印。

她看見我,立刻把票往身後藏了藏。

“虞姐姐,我不知道這是你的。”

秦照白皺眉。

“含章,你不用跟她解釋。”

他說完才看向我,語氣壓得很低。

“外面都是客,別鬧。”

又是這句。

這四年裡,每逢他要我退讓,總是這句。

別鬧。

孟含章剛回北平,缺一間住處,別鬧。

孟含章嗓子倒倉,借你的琴師用兩天,別鬧。

孟含章不懂規矩,當眾喊我照白哥哥,你別鬧。

我看著那張紅票。

其實一張票而已。

可梨園裡的人都知道,頭場紅票不是票。

是班主給名角的臉面。

也是秦照白曾經許我的聘禮。

那年他父親病重,秦家戲樓欠了一屁股債。

他在雨里拉住我的手,眼睛紅得嚇人。

“虞聲,等我把戲樓撐起來,第一張紅票給你。”

“我讓滿北平都知道,你是秦家的臺柱,也是我的人。”

我信了。

信到嗓子唱啞,信到舊傷復發,信到所有人提起秦家戲樓,先想到虞聲。

可他轉頭就把這份臉面給了別人。

我忽然覺得手裡的水袖很沉。

“放心。”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

“今晚我照唱。”

秦照白像是沒料到我這麼平靜,伸手想拉我。

我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皺得更緊。

“虞聲。”

我沒有回頭。

鼓點落下,我站到燈下。

臺下滿座,茶香、人聲、扇面輕搖,匯成一片熱鬧。

第一眼看過去,我看見了正中那張空桌。

那裡本該擺我的紅票。

如今空著。

掌聲起得不算整齊。

大概許多人都聽說了後臺那點事,等著看我是不是會當場翻臉。

我抬袖,開嗓。

第一句出來,臺下便靜了。

我唱的是《雪關》裡最難的一折。

女將雪夜守關,等不回負心人。

師父從前說,這一折最忌哭。

哭了就軟了。

要冷著唱,才像真死過一回。

唱到末尾,我的舊傷從膝蓋一路疼到腰骨。

我卻一眼都沒看側幕。

那裡站著秦照白。

也站著攥著紅票的孟含章。

最後一個拖腔落下,滿堂掌聲轟然炸開。

有人高聲喊:

“好一個虞老闆!”

“這才是秦家戲樓的招牌!”

我謝幕時,孟含章的臉白了。

秦照白的表情卻鬆了下來。

他大概以為,我肯唱,就是肯低頭。

下臺後,他遞來一杯溫茶。

“嗓子沒事吧?”

我沒接。

翠微先一步扶住我。

秦照白眼底有一瞬不快。

“一張紅票而已,你今晚已經贏了,還要給誰臉色看?”

我望著他。

“秦照白,我沒贏。”

他怔了一下。

我從翠微手裡拿過帕子,擦掉唇邊胭脂。

“我只是把最後一場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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