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我官途坦蕩_第6章 我把槐花放進掌心
我把槐花放進掌心,握了握。
「不嫁了。
「聖上讓我進翰林院當?修撰?。
「他讓我編一套女子啟蒙讀本,把那些被埋沒的字,一個個找回來。」
周明薇愣了半天,忽然撲過來抱住我:
「江梨,你太厲害了。」
我被她箍得喘不過氣,卻忍不住笑了。
三年了。
我從鄉下接回來的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終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也成了天下女子都想成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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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被休那日,是侯府老太太親自遞的帖子給江家。
帖子上只有四個字:
【把人領回去。】
母親捏著帖子,臉色煞白,半晌沒說出話來。
父親鐵青著臉,帶著江柏去了侯府,回來時身後跟著江婉。
她披頭散髮,衣衫上還有乾涸的血跡,眼神空洞得像被人掏空了。
母親追問緣由,江柏呸了一聲,恨聲道:
「她刀了侯府一個通房!
「只因那通房長得太像你,又被謝斂寵的無法無天,她就把人刀了。
「侯府要報官,老太太壓下來了,只讓休書走人。」
江婉當時跪在堂中,忽然抬起頭來,直勾勾盯著我:
「姐姐,你高興了吧?謝哥哥心裡全是你,那通房長得有三分像你,他就納了!我恨!憑什麼你什麼都不做,他卻日日惦記你?
「你不過是有個女狀元的名頭,憑什麼他書房裡都是你的畫像!」
我擱下茶盞,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見我不答,越發癲狂起來,爬起來要撲我,被江柏一把攥住手腕甩在地上:
「你還敢動她?你刀了人!江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更何況,江梨已是官身,豈是你能動的?」
父親沉聲說:
「送去城外莊子上關著,不許再回京城。
」
江婉被拖出去時,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裡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茫然。
她大概到那一刻都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爭了搶了算計了,最後什麼都沒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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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當晚悄悄來找我,欲言又止,終是問了一句:
「梨兒,她畢竟......」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我會讓人送些冬衣和米麵過去,餓不著她。」
母親望著我,眼眶紅了紅,最終只拍了拍我的手背。
江婉在莊子上住了一年。
頭幾個月還鬧,砸東西罵人,說自己是江家嫡女,說謝斂會來贖她。
莊頭差人來報,母親讓人好生看著,別出亂子便罷。
後來她漸漸安靜了,不鬧了,每日坐在屋簷下搓麻繩,一雙從前只拈繡花針的手磨得全是血口子。
第二年開春,莊頭說她在井邊洗衣裳,滑了一跤跌進去,撈上來時已經沒氣了。
母親聽聞後,病了一場,整日不說話,只看著窗外發呆。
父親讓人草草葬了,碑上連名字都沒刻,只寫了「江氏女」三個字。
江柏從頭到尾沒去莊上看過她一眼。
而我那日正修改《女子啟蒙》的第七卷序言,翠雲進來通報時,我筆尖頓了頓。
「知道了。」
我說完,繼續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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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謝斂,他是半年後出的事。
聽說那日他出城訪友,走的是西郊官道,路窄,有個貨郎挑著兩筐山貨迎面過來,躲閃不及,謝斂的馬車連人帶車翻進了路邊的溝裡。
車轅壓在他右腿上,等路人合力把車挪開,那條腿已經??肉模糊,骨頭碎了好幾截。
抬回侯府時,全府上下亂作一團。大夫連夜來瞧,搖頭說保不住了,從膝蓋往下都得鋸。
本來就子嗣艱難,如今又成了這樣,侯府老太太哭得暈過去兩回。
醒來撐著病體簽了條子。
鋸腿那日,謝斂被灌了濃烈的麻沸散,半昏半醒間,聽見大夫說忍一忍,便覺一陣劇痛從腿根竄上來,直接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右腿已經沒了,被褥下空蕩蕩的一截,纏著厚厚的白布。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仰面躺回去,盯著帳頂的流蘇,一整日沒說話。
後來我去翰林院時,聽同僚說起,說謝世子如今只能拄雙柺行走,半步都離不了人。
侯府老太太請遍了京城名醫,都說骨頭長好了也不頂事,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有人說他是遭了報應。
也有人說他活該。
這些閒話傳到我耳朵裡時,我正在給新入學的女學子們批課業。
一張張稚嫩的筆跡從指下滑過,有一個小姑娘寫了篇短文,說將來要做像江大人那樣的人。
我在她文末畫了個圈,批了兩個字:
「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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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月底,江府的門房遞進來一封請帖,燙金封面,是侯府老太太的字跡。
帖子說老太太七十大壽,闔府同慶,請江家賞光。
母親問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
「去吧。」
壽宴那日,我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棉袍,髮髻用一根白玉簪綰著,簡簡單單。
進了侯府正廳,滿堂賓客,暖閣裡擺著七八張桌子,觥籌交錯間,有人低聲議論:
「那位就是江大人?當年差點嫁進侯府那位......」
「可不是,如今人家可是翰林院頭一份,當年侯府不要人家,如今怕是高攀不起了。」
我充耳不聞,徑直去向老太太賀壽。
老太太拉著我的手,說了許多誇讚的話,又問我近來可好,書編得如何。
我一一答了,正要告退,餘光瞥見屏風後頭有個人影,拄著一對烏木柺杖,正隔著紗屏看我。
是謝斂。
他瘦得脫了相,下巴尖得能戳破衣領,兩條袖管空蕩蕩垂著,右手卻緊緊攥著柺杖的橫柄。
他就那麼站著,定定地看著我,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
我衝屏風的方向微微頷首,便轉身出了暖閣。
他在身後喊了一聲:
「江梨——」
聲音嘶啞,帶著柺杖磕在青磚上的急促聲響,像是朝我追了兩步。
我沒有回頭。
侯府的長廊兩側掛滿了紅燈籠,映得石階上的殘雪泛著暖融融的光。
我穿過二門,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的那一刻,隱約聽見侯府深處傳來一聲長長的、壓抑的嗚咽,被風吹散了。
翠雲小聲問:
「小姐,是謝公子在哭嗎?」
我沒有答她,只翻開膝上的書卷,就著車窗外透進來的暮色,繼續看今日要批完的最後一篇文章。
那個小姑娘在文末又添了一行字:
「江大人,我娘說女子讀書沒用,嫁人才是正途。
「可我覺得不是,我想像您一樣。」
我提筆,在她那句話下面寫道:
「那就像吧。」
「路雖遠,行則將至。」
我把書卷合上,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前世困在侯府後宅裡等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等到最後涼透了身子。
如今坐在翰林院的案頭前給天下的女子鋪路,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
謝斂斷腿也好,江婉落井也罷,都是他們自己走出來的路。
而我早已走得很遠很遠了。
就讓他們祝我官途坦蕩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