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落盡,你已悄然遠去_第10章 10一個月後
10
一個月後,離婚證寄到了海市。
是法院的文書快遞,附帶一份蓋了紅章的民事調解書。
財產分割,債務清算,所有條目都按照協議書執行。
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糾紛。
信封裡還夾著一張紙條。
季景深的字跡。
只有一行:
【對不起,這句話遲了七年,祝你一切都好。】
我看了兩秒,把紙條連同信封一起鎖進了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
和離婚協議書放在一起。
和房產證轉讓檔案放在一起。
和那張存了他七年工資的銀行卡放在一起。
然後把抽屜鎖上。
宋音晚上來我的新公寓吃飯。
她自己做的酸菜魚,味道一般,但我吃了兩碗飯。
自從規律用藥以後,我的胃好了很多。
能吃飯了,能睡覺了,臉色也慢慢有了血色。
“離婚證收到了?”
宋音問。
“嗯。”
“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
“一點都沒有?七年呢。”
我夾了一塊魚肉,想了想。
“說完全沒感覺是假的,就像一顆長在肉裡的釘子,拔出來的那一刻會疼,但拔完以後,傷口會慢慢長好。”
“現在呢?”
“現在還在長。但已經不怎麼疼了。”
宋音看著我,突然笑了。
“你知道嗎,你現在說話的樣子,跟七年前剛認識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什麼樣?”
“有底氣。”
我也笑了。
是啊,有底氣。
這三個字,我丟了七年,終於撿回來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了。
上班,出診,寫報告,參加學術會議。
我帶的第一個專項課題組很快就出了成果。
一篇關於重大刑案受害者心理干預的論文發在了核心期刊上。
省院領導在全體大會上點名表揚了我。
“林聽晚同志專業能力突出,調入不到兩個月就填補了科室空白,值得大家學習。”
同事們鼓掌,我站起來點了點頭,坐下。
沒有激動,沒有感慨。
只是覺得,這才是我應該過的日子。
不是圍著灶臺轉,不是凌晨三點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不是對著冰冷的手機螢幕流眼淚。
而是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偶爾在網上看到季景深的新聞。
破獲了一起跨省販毒大案。
榮立個人二等功。
新聞裡他穿著警服站在領獎臺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笑容。
以前看到這種新聞,我會緊張得睡不著覺。
會反覆重新整理聞評論區,看有沒有他受傷的訊息。
會在深夜輾轉反側,想著他此刻是不是在某個危險的角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現在,我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划走了。
連停留的興趣都沒有。
不是恨。
恨是另一種形式的在乎。
是真的無感了。
那種感覺比恨更徹底。
他的一切與我無關。
他的榮譽,他的傷痛,他的愧疚,他的後悔。
統統與我無關。
十二月下旬的一個傍晚,海市難得放晴。
夕陽金燦燦地鋪在城市上空,把老舊的建築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我在醫院天台看日落。
這是我最近養成的習慣。
每天下班後,如果天氣好,就上天台坐一會兒。
不想事情,不看手機,就看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以前我的生活裡沒有日落。
因為日落的時候,我在廚房裡炒菜,在陽臺上收衣服,在客廳裡等一個不一定會回來的人。
現在,日落是屬於我的。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我在醫院樓下,想看看你。】
我盯著這行字,心跳沒有加速,呼吸沒有變化。
我知道是他。
季景深換了號碼。
舊號碼被我拉黑了,他不會用蘇冉的事再來打擾我。
他只是想看看我。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站起身。
夕陽的最後一道光正好落在天台的欄杆上,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地平線下。
天暗了。
我轉身下樓。
走進電梯的時候,我按的是一樓。
不是出去見他。
是去食堂吃飯。
今天食堂有紅燒排骨,宋音說很好吃,讓我早點去排隊。
我走出電梯,穿過大廳,推開食堂的門。
熱氣和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排隊的人不多,我拿了一個托盤,點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米飯,一碗紫菜蛋花湯。
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的路燈亮了,光芒柔和地照在馬路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站在樓下。
也不想知道。
我低頭吃飯,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醫生說胃潰瘍恢復期要細嚼慢嚥,不能急。
排骨很入味,蔬菜很新鮮,湯的鹹淡也剛剛好。
生活不再是等他平安歸來。
不再是凌晨三點獨自吞下止痛藥。
不再是看著手機螢幕發呆,祈禱下一秒能收到一條“我沒事”的訊息。
生活是我自己好好活著。
是準時吃藥,按時吃飯。
是做喜歡的工作,見想見的人。
是日落的時候坐在天台上,什麼都不想。
吃完飯,我把托盤放回收餐處,擦了擦嘴。
走出食堂時,外面的風有點涼。
我裹緊了外套,慢慢往宿舍樓走。
路過大門口的時候,我用餘光掃了一眼。
門外的路燈下,空空蕩蕩的。
沒有人。
他走了。
或者根本沒來過。
都不重要了。
我推開宿舍樓的門,上樓,進屋,開燈。
一個人的房間,乾淨,整潔,安靜。
桌上攤著明天要用的會議材料,書架上擺著新買的專業書籍,窗臺上的綠蘿長出了新葉子。
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
一切都是屬於我的。
我洗了澡,換上舒服的睡衣,靠在床頭看了會兒書。
十點半,關燈。
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季景深。
沒有蘇冉。
沒有那七年的血淚和委屈。
只有明天的日程安排。
上午出診,下午開會,晚上如果天晴,去天台看日落。
七天用來告別。
一個月用來切割。
餘生用來重生。
我終於,把自己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