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月亮沉了海_第9章 9一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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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北京。
798藝術區的核心展館外,排起了長龍。
巨幅海報從樓頂垂下,上面只有三個張揚的黑體字。
十八歲。
這是我在國內的個人首展。
開展第一天,展館裡人頭攢動。
有來採訪的媒體,有慕名而來的收藏家,有我曾經央美的同學,也有許多在網上看過我故事的普通人。
我穿著一身簡單的亞麻色套裝,長髮隨意地盤在腦後,站在展廳的正中央。
那裡掛著本次展覽的靈魂作品,也是唯一一幅沒有標價的自畫像。
畫裡的女孩,穿著十年前央美的校服,扎著高馬尾,眼神明亮且倔強。
她坐在考場的課桌前,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
她的手裡握著一支畫筆,筆尖正落在一張純白色的空白答卷上。
而在畫紙的右下角邊緣,寫著四個極小,卻極有力量的字。
“我回來了”。
這是送給十八歲的沈星凝的。
下午六點,閉館的音樂聲響起。
人群漸漸散去,展館恢復了寧靜。
我正準備整理畫冊,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柺杖敲擊聲。
我轉過身。
展廳的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是陸庭川。
聽說他被查出挪用公款後,不僅賠光了所有的錢,還背上了鉅額債務。
在一次被人追債的過程中,他慌不擇路出了車禍,撞斷了一條腿,徹底成了一個廢人。
他死死地盯著我。
看著我如今光彩照人,從容不迫的樣子,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星凝......”
他張了張嘴:
“我完了......我什麼都沒了,房子,公司,腿......都沒了。”
“我就想......來看看你。”
他的眼眶紅了,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拄著柺杖,艱難地往前挪了兩步,試圖伸出那隻乾枯的手來拉我。
“星凝,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知道錯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躲避。
只是微微退後了半步,拉開了一個禮貌卻冰冷的距離。
我看著這個曾經讓我愛到放棄尊嚴,又恨到咬牙切齒的男人。
此刻,我的心裡竟然掀不起一絲波瀾,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陸庭川。”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和一個陌生人說話。
“十八歲的我,為了你放棄了全世界,甚至放棄了最愛的畫筆。我以為那就是愛。”
“但是,二十八歲的我,在異國他鄉的冰天雪地裡,為你重新撿回了自己。”
我看著他絕望的眼神,輕聲說出最後的宣判:
“所以,你不欠我了,我也不欠你了,我們,兩清了。”
陸庭川的身體猛地僵住,他舉在半空中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終於明白,我不是在賭氣,也不是在報復。
我是真的,徹底把他從我的生命裡剔除了。
他絕望地低下頭,從那件破舊夾克的口袋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當年他向我求婚時,花了幾十塊錢在地攤上買的廉價銀戒指。
因為戴得太久,邊緣已經氧化發黑。
“這個......”
他哭得像個失去一切的喪家犬:“你......還要嗎?”
我看著那枚戒指,走上前,從他粗糙的掌心裡拿了過來。
然後,我轉身走向那幅十八歲的自畫像。
將那枚發黑的銀戒指,掛在了畫框旁邊一個特意預留的小掛鉤上。
這就是它最好的歸宿。
祭奠那段死去的天真。
我沒有再回頭看陸庭川一眼,拿起了桌上的手機,撥通了那個我如今最熟悉的號碼。
“喂,媽。”
我笑著開口,聲音輕快:
“畫展結束了,我今晚回家吃飯,對,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我結束通話電話,將一份剛剛收到的國際快遞檔案裝進包裡。
那是紐約頂尖藝術學院正式聘用我為客座講師的聘書。
夾在裡面的,是一張下週飛往巴黎參加國際頂級藝術雙年展的頭等艙機票。
我推開展廳的大門。
傍晚的夕陽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北京的藍天澄澈而高遠。
微風拂過我的臉頰,帶著屬於自由和新生的氣息。
我仰起頭,迎著陽光,笑得肆意而明媚。
“別怕。”
我在心裡,對那個曾經在長夜裡痛哭的十八歲的自己說。
“你選錯了路,但我已經替你,漂亮地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