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目皆風月,無人共白頭_第8章 也許是愧疚作祟
第8章
也許是愧疚作祟,陸雨桐到底還是簽了離婚協議。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我們約在民政局門口,那是分開好幾個月後我第一次見她。
她瘦得都脫相了,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也長了,亂七八糟地搭在額頭上。
她穿著我給她買的那件藍色的裙子,裙襬都皺巴巴的了,裝飾的扣子掉了一顆也沒補上。
以前她最討厭這件衣服,說顏色太深,顯老。
“知遠。”
我沒理她。
“你真的......想好了?”
我直接從包裡掏出身份證,放在櫃檯上。
“進去吧。”
她站在原地沒動,死死地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裡面的工作人員都開始不耐煩地催了。
“好......”
她啞著嗓子說。
簽字,按手印,蓋章。
不到二十分鐘,三年的婚姻,到此結束。
走出民政局,陽光特別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壓在胸口三年的那塊大石頭,終於給搬開了。
“知遠。”
陸雨桐在後面叫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我能......再抱抱你嗎?”
“不能。”
我邁開步子就走。
她在後面說了一句什麼,風太大,我沒聽清。
也可能聽清了,只是不想回應而已。
離婚後,我開始了新生活。
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出版社當編輯。
工資不高,但養活自己綽綽有餘。
租的房子不大,但我把牆刷成了淡藍色,陽臺上種滿了綠蘿,日子過得簡單又清淨。
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天早上,我看見醫生通知我的身體恢復,可以要孩子的訊息時,一個人在廁所裡又哭又笑的樣子。
我甚至想過她長什麼樣,眼睛像陸雨桐,還是像我?
鼻子呢,性格呢?
我還想過,等陸雨桐知道了該有多高興。
高興我們終於可以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現在想想,當時真是......太天真了。
孩子沒了,婚也離了。
但我還在。
只要我還活著,一切就都能重來。
兩個月後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樓下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
是陸雨桐。
她站在路燈下面,手裡捧著一束雛菊。
看見我,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
“知遠。”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我問了你同事。”
她語氣小心翼翼的,“你別生氣,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我繞開她往前走。
她就跟在我後面,不遠不近地,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我辭職了。”她突然說。
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差點出了好幾次醫療事故,主任說我不適合再上手術檯了。”
我沒回頭。
“我現在在市裡一家小診所上班。”
“我把房子也......賣了。”
我停了下來。
“賣了?”
她聲音低了下去,“太大了,一個人住,很冷。”
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比離婚那會兒更瘦了,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顴骨高高地凸著,眼底的青黑色濃得跟墨一樣。
“陸雨桐,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看著我,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擠出來一句:
“我想你了。”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正好落在我腳邊,像一個卑微的、乞求的姿勢。
我看著那個影子,以為自己至少會有一瞬的心軟。
可,什麼都沒有。
“你回去吧。”我說,“以後別來了。”
“知遠。”
“陸雨桐,你聽我說。”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愛你了。”
“愛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愛了。”
她站在那兒,跟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整個人都僵了。
“對不起。”
她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對不起,知遠,都是我的錯......”
“你沒錯,我也沒錯,我們就是不合適。”
我輕聲說:
“你需要的男人,是沈言卿那樣的,永遠不會讓你煩,永遠不會跟你吵,永遠把你當成天。”
“而我需要的女人,是會在我需要她的時候,二話不說站在我身邊,不會動不動就隔絕自己,把我關在世界之外。”
“陸雨桐,我們都不是對方要找的那個人。”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她哭。
“可是我愛你。”她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知遠,你走了以後我才知道,我有多想聽見你的聲音,我明白得太晚了。”
“知遠,我是真的愛你。”
我沒有再回應她,轉身就走。
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再回頭。
我身後的路燈下,陸雨桐捧著那束快要蔫了的雛菊,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花瓣都枯了,久到路燈都滅了,久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她還是沒等到我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