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年,我獨自南下去見軍嫂_第12章 人民歡呼戰爭的結束
人民歡呼戰爭的結束,而革命英烈長眠青山。
那之後,我留在了邊境,繼續當一名軍醫。
直到如今,邊境漸趨安寧,我被派回海城。
我捧著我哥的愛人方暮雲的骨灰,登上了回海城的火車。
二十一年前,她送回我哥的骨灰,溫聲問我:「小妹,你要跟我走嗎?」
而如今,我輕撫墨黑色的骨灰盒。
溫聲問她:「你要跟我回海城嗎?我送你,去跟我哥團聚。」
她是孤兒,與我和哥哥一般。
火車無休無止哐當地輕響。
除此之外,再無迴音。
我在火車上隔著車窗,看向風光靜好,萬里河山。
突然想起那晚,我與暮雲坐在小山坡上看月亮。
戰火掃過的土地,滿目瘡痍,唯有月光永遠皎潔。
她軍綠色的肩頭,已戴上副營長的軍銜。
她與我說起:「阿風以前就夢想當營長。
「等這次戰爭結束,或許,我就能替他戴上了。」
她與我說起,她與我哥的初見、告白、熱戀,再是一聲槍響後的戛然而止。
月色如水,在地上蕩起漣漪。
我問她:「暮雲,你想我哥嗎?」
她抬著頭看月亮,不看我。
無所謂道:「還好。」
我說:「我很想念他。」
她好久沒說話。
直到月亮漸漸降下山頭,她才突然垂下眸。
抱住我,頭輕輕貼住我肩頭說:「我也是,我也想他。」
月光降下,曙光升起。
那一天,她就犧牲了。
我回了海城。
跟上邊申請後,終於成功被批准。
暮雲被遷回的骨灰,順利跟我哥的骨灰,安葬到了同一塊墓園。
儘量的靠得最近的位置。
將她重新安葬好那天,我捧了花,分放到了她和我哥的墓前。
再離開墓園時,夜幕已經降臨。
我在墓園外,不太明朗的路燈下。
遠遠地,突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眼熟,卻又似乎與記憶裡的模樣,已相去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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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昏暗,那張臉實在不清晰。
我遠遠看著,頓住了步子,卻又一時實在沒敢認。
直到他走近過來,有些急切的腳步。
到了我跟前,隔著兩步遠的距離,又硬生生頓住了步子。
我終於看清,他髮間都已開始有了零星白髮。
這一年,我三十四歲,而他已年逾四十。
他手上拿著一束白菊。
臉上是與他這個年齡不符的,有些慌亂而又手足無措的模樣。
他扯了扯笑臉:「你......你回來了。」
我無端地,又想起七年前,離開海城前的那個大雪夜。
我與他跪在雪地裡,我昏倒時,他倉皇抱著我進去。
軍靴踩踏雪地,咯吱的聲響。
我也不知能說什麼。
默了半晌,也只半重複了他的話:「嗯,回來了。」
七年光陰,讓我們變得陌生而疏離。
話落,又是好一會的沉默。
我正要找藉口離開時,他又開了口:
「我給你哥......來送束花。
「沒別的意思,就......來看看他。」
我以為,他是來看哪個已故戰友的。
我微怔了一下,沒話找話應了聲:「謝謝。」
他眸底微顫,似乎有些難過。
我要離開時,他又似是突然想起什麼。
手忙假亂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來一隻首飾盒。
手忙腳亂塞到了我手裡:「是你哥哥的項鍊。
「這些年我總帶在身邊,想著,你萬一哪天回來了,一定要第一時間給你。」
他聲音很是急切。
斷續慌張地,似乎還要說些什麼,又一時沒說得上來。
我接過來。
開啟首飾盒,裡面的項鍊,仍是記憶裡的模樣。
心猛地顫動。
那一年,我本想將它帶去南邊,送給暮雲。
而如今物是人非,項鍊回來了,暮雲卻不在了。
傅南嵊急聲解釋:「那時我沒有把它典當。
「我只是......只是將它帶去了京城。
「我以為,以為那樣,你就不會走。
「我總感覺,那時候你像是會走,我以為是錯覺。」
他聲音越來越語無倫次,急切地,似是有太多的話:
「那時我去京城,只是跟林昭昭說,往後不要再往來。
「她騙我她母親要離世了,我......」
「唐禾,我其實......
「那時候我要是,要是沒有......」
他神情越來越焦灼。
似是越急著說,越是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到後面,威嚴的面容間,漸漸紅了眼。
我輕聲,打斷了他的話:「沒有關係,都是過去的事了。」
傅南嵊神情猛地怔住。
眸底,只餘下劇烈的懊悔和悲傷。
我走過他身邊,走向道路盡頭時。
他在我身後,突然又焦急不堪地、痛苦地,再開口:
「唐禾,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你。」
我步子微頓,到底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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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城留了下來,回到了醫院。
偶爾聽同事說起,林昭昭的母親三年前離世了。
她們感慨:「所以說人就不能亂裝病,當心假戲成真。聽說,是肝癌死的。」
據說林昭昭痛苦不已。
哭著鬧著,要傅南嵊娶她。
要他替她離世的母親,照顧她一輩子。
到後來,她甚至深夜裡翻軍區大院的圍牆,闖進軍營哭鬧。
被警察數次帶走後,她就開始瘋瘋癲癲。
如今,已進了精神病院。
那之後,我便再沒聽說過,關於她的事。
我四十歲那年冬天,西邊地震。
軍營裡派了一支軍隊過去支援,我所在的醫院,也派去了一支醫療隊伍。
那年冬,本來打算前往的我。
不知怎麼突發了一場高燒,臨時退出了支援隊伍,留在了海城。
晚上我待在醫院裡,窗外大雪壓塌了枝丫。
同事突然過來告訴我說,西邊震區醫院打來了電話,說是有人找我。
我頭昏腦漲,起身去醫院傳達室接電話。
那邊只有不斷的雜音和電流聲,亂七八糟的,什麼也聽不清。
我等了半天,也沒有聽到一個完整的字。
我打算掛電話時,那邊突然隱約傳來一聲:「唐禾。」
有些失真了的聲線,我半晌才隱約辨認出,似乎是傅南嵊。
我握著聽筒,在無聲的傳達室裡,沒有再動。
仍是良久的雜音。
直到好久後,我才勉強再聽見幾個字。
「我其實......」
那之後,便徹底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我掛了電話。
回了病房,昏天暗地睡了好長一覺。
再醒來時,我聽到訊息,傅南嵊離世了。
西邊震區,有犯罪分子趁亂偷盜搶劫,傷害幼女。
傅南嵊在控制暴亂時,不慎被犯罪分子擊中了內臟。
災區醫院醫療條件簡陋,長達數小時的搶救後,還是無力迴天。
我看了他離世時間的具體記錄,距離他跟我通話的時間,前後只有十多分鐘。
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在生命垂危中,給我打的電話。
他想說什麼,我也再無法得知。
海城一場雪,接連下了近一週。
我在無盡的蒼白和灰暗裡,去墓園看望我哥和暮雲。
剛好看到一眾軍人,送傅南嵊下葬。
風捲起無邊的白雪。
我遙遙看著。
突然又想起那一天,他牽著我的手,踏過無邊的冰雪。
他說:「你不要害怕。以後傅家,就是你的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