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蕎花落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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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肺癌晚期的許蕎月躺在病床上

第一章

肺癌晚期的許蕎月躺在病床上。

她目光眷戀地落在身形消瘦,眼眶通紅的賀隨安身上。

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文物界頂尖大佬。

在她生病後,放下所有工作,整日守在病床前貼身照料。

如今自己終於要死了,對方也可以解脫了。

許蕎月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句安慰的話,讓他別太難過。

賀隨安卻先開口了。

他握著她的手,眼淚落在她乾枯的手背上。

“蕎月,我這一生,無愧於國家,無愧於父母,卻唯獨對不起你。”

許蕎月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來。

她想告訴他,結婚這四十年,風風雨雨他們一起走過。

她並沒有覺得他對不起自己什麼。

賀隨安沒有看她,低著頭繼續說了下去。

“四十年前,你修復的那件唐三彩不是仿品,而是真正的唐朝唐三彩。而我為了給宋舒然鋪路,修復者報的是她的名字。”

“當年舒然急需一份功勞升職,我便把你的成果讓給了她。”

“我總覺得……你嫁給我便衣食無憂,沒必要再奔波打拼事業。”

許蕎月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的手,也不是因為救你受傷的。”

說到這裡,賀隨安哽咽到幾乎失聲,“她根本不會文物修復,她那次因操作失誤,弄塌了架子,砸暈了你,也砸傷了她自己。她是怕受處分,就編了個救你才受傷的謊。”

許蕎月愣住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床上,半晌回不過神。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淚流滿面:

“對不起,蕎月,這輩子是我負了你。”

“如果有來生,我願意當牛做馬來補償你。”

賀隨安話還沒說完,許蕎月一口鮮血就噴在了他胸口。

他整個人僵住了。

抬頭看見她眼中濃烈的恨意,渾身一震。

“蕎月,蕎月……”

他慌亂地去擦她嘴角的血,聲音都變了調,“醫生,醫生……”

許蕎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了右手,扇在他臉上。

然後那隻手無力地垂落,徹底不動了。

許蕎月睜開眼的時候,以為自己到了陰曹地府。

頭頂的白熾燈管裸露在外,發出滋滋滋的電流聲響。

“蕎月?蕎月你可算醒了!”

一張臉湊過來,皮膚微黑:“你如果太累就回家吧,反正這些活一時也幹不完……”

許蕎月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對面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

“秀蘭姐?你和女兒不是移民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王秀蘭的臉瞬間就黑了:“你可別亂講!什麼移民!我們家三代貧農,根正苗紅,可沒有海外關係!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許蕎月怔了怔。

她下意識地打量四周。

斑駁的綠漆牆,老式的木窗,桌上堆著搪瓷缸和報紙。

這裡……

是她年輕時在文物局做臨時工的地方。

心跳驟然加速。

她轉頭望向牆面那撕了一半的掛曆:1978年,5月17。

上一世,就是這一天,賀隨安把自己修復的唐三彩交了上去。

許蕎月猛地站起身,衝向了局長辦公室。

局長辦公室門半掩著,裡面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局長,這件唐三彩修復完畢,全程由宋舒然同志獨立完成,這是修復報告,請您過目。”

局長目光灼灼地盯著唐三彩,不住誇讚:“好!小宋,你可是為局裡立了大功啦!”

宋舒然臉頰微紅,聲音溫柔謙遜:“局長過獎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還要感謝賀老師一直以來的指導。”

許蕎月眼底翻湧著滔天怒意,她一把推開辦公室的門。

“局長,這件唐三彩不是宋舒然修復的。”

屋內幾人同時向她看來。

賀隨安看見她,蹙了蹙眉,低聲呵斥道:“你來這裡做什麼?趕緊出去。”

許蕎月卻沒有看他,而是看向局長:“局長,這件唐三彩是我修復的,整整二百八十三塊碎片,全是我一點點粘合的。”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局長詢問的目光落在賀隨安臉上。

賀隨安臉色頓時鐵青,上前一步厲聲訓斥:“你胡說什麼,這件文物一開始就是舒然修復,這事局裡人都知道,你一個臨時工,不要信口開河。”

宋舒然立刻紅了眼眶,一臉委屈難過:“蕎月姐,我知道你一直想轉正,心裡急我能理解。”

“可我當初看你在鄉下太辛苦,好心給你爭取了文物所的臨時工作,我自問從未虧待過你,你怎麼能反過來搶我的成果,這樣做也太讓我寒心了。”

門外圍觀的同事紛紛低聲議論:

“宋工也太善良了,被搶功勞還不生氣。”

“就是,許蕎月真不識好歹,宋工好心給她安排工作,她反過來咬一口。”

“白眼狼唄,這種人不能留。”

局長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看向許蕎月的眼神充滿了不悅。

“夠了!”

“許蕎月,文物局裡不允許有道德敗壞的人存在。從現在起,你被開除了。”

宋舒然連忙上前拉住局長:“局長,您別開除蕎月姐!她只是一時糊塗,求您給她一次機會!”

“舒然,你不要再替她說話。”局長態度堅決,“文物修復行業最重品行,心術不正的人,絕不能留在局裡。”

他看向許蕎月:“你現在就收拾東西,馬上給我走人。”

許蕎月沒再多做辯解,轉身回了家,賀隨安緊隨其後。

“你今天胡鬧我不和你計較,你不做那個工作也好,從今以後我養你。”

“你在家安心照顧好咱媽和小妹就行,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上一世她信了,放棄了所有不甘,安心在家做賢妻良母,伺候偏癱婆婆,照顧任性小姑子。

四十年,她把青春和心血全部耗在家裡。

而他,在單位裡與宋舒然,被稱作“文物界的金童玉女”。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天作之合,而她許蕎月,不過是個配不上他的黃臉婆。

賀隨安見她沉默,只當她已經想通,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你不是最愛吃我做的桂花糕嗎?我下班回來給你做,好不好?”

說完,他便轉身出門上班。

許蕎月望著他的背影。

她轉身回房,翻出自己耗費心血寫下的文物筆記,盡數扔進灶臺燒成灰燼。

筆記裡的所有內容,早已烙印在她腦海裡了。

上一世,她將畢生心血都交給了宋舒然,讓她靠這些理論知識爬上高位。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給她任何機會。

賀隨安一口咬定那尊唐三彩是宋舒然修復好的,可事實上還差最後一道工序沒完成。

眼下她被局長開除。

但沒關係,會有人來求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