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紅杏_第1章 去歲冬日
去歲冬日，我娘改嫁。
我作為拖油瓶，搬進了相府西北角最偏僻的院子。
院子的一角有棵杏樹，冬日枯枝、春日粉花，夏日竟然壓了一枝頭層層疊疊的紅杏，吃都吃不完。
某日，院牆上冒出一雙少年的身影。
樹影搖曳，綠衣少年撐起外袍兜滿紅杏，嘴裡塞的鼓鼓囊囊，招呼白衣少年。
「凌哥兒，愣著幹什麼，快摘呀。」
白衣少年巋然不動，因為他已經發現了坐在樹下，仰頭看著他們的我。
綠衣少年順著他的視線瞧見有人嚇了一跳，牆頭上搖搖晃晃，最終摔出了牆外。
白衣少年解救不急，尷尬的回身看著我。
他摸遍全身，漲紅了臉，最後摘下頸上紅繩墜著的玉佩，扔給了我。
留下一句「這些杏子就當是我們買的。」便跟著消失不見了。
樹下，十三歲的我握著略帶少年體溫的白玉，猶自出神。
「我也沒說要錢啊，他怎麼就跑啦!」
1
日頭西沉，吳媽媽來推我的輪椅。
「小姐，天涼了回屋去吧。」
彼時，我精神不濟，反應總是慢那麼一兩拍。
其實我懷疑，從一年前父親戰死的訊息傳來，我就傻了。
隨後，父親下葬剛滿三個月，母親又提出改嫁，我又瘋了一輪。
我哭我鬧，我竭嘶底裡，可依然沒能擋住母親穿上嫁衣。
母親登上喜轎的那一刻，我作為拖油瓶，被綁在迎親隊伍的馬車裡隨行。
後來，我跳車了。
摔斷一條腿，可還是被撿起來綁到了相府。
疼暈了又醒來，母親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床頭。
冷漠又無情。
「一條腿換不來自由，你這樣做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
同情!
她是母親，明明可以用許多字眼表達，卻偏偏用了最冷漠的「同情」二字。
她說我不值得同情，試問，她有沒有問過我，需不需要她的同情。
從那以後，我便知道，爹死了，娘也沒了。
以後，我便是沒爹疼沒娘愛的孤兒。
幸好，身邊還有吳媽陪著我。
「小姐，該吃飯了。」
吳媽將精心準備的吃食裝在盤子裡，再夾到碗裡推到我面前，臉上帶著期許的笑容。
「嚐嚐，瓦罐裡餵了一下午的雞，你念著的。」
瓦罐雞曾經是我爹最拿手的一道菜，重鹽重辣，可惜吳媽卻做的少油少鹽，寡淡無味。
我勉強嚐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唉吆，這樣下去身子骨怎麼會好的快吆?」
吳媽不住唸叨，為了堵住她的口，我不得不又吃了些。
「這樣才乖嘛，我的大小姐。」
晚上吳媽給我洗腳的時候，看見了我手裡把玩的白玉佩。
「這玉佩成色好，一定能換不少錢。」
自從入了這相府，我就偏居在這方小院裡閉門養傷。
剛開始，吃食用度都由府裡送來，我一概扔了出去。
母親沒辦法，拿了對牌給吳媽行了方便，我的吃食用度皆有吳媽採買。
我嫌他的錢髒，依然扔了出去。
後來母親就不管我了，由著我自生自滅。
好在這些年有些積蓄，勉強能維持日常開銷，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僅半年，我就開始捉襟見肘起來。
身邊的首飾當過了，所以吳媽看著這玉佩兩眼都開始放光，說能賣不少錢。
而我卻將玉佩鄭重揣了起來。
「別人丟在我這裡，要還的!」
2
十日後，綠衣少年果然又爬上了枝頭。
這次杏子更紅，熟的更透。
「喂!」綠衣少年叫了一聲坐在樹下的我。
「我給你錢，你能不能將我兄弟的玉佩還回來，他那玉佩祖傳的，丟了要捱揍的。」
我仰頭看著他，陽光刺眼，沒看清他的面容，只瞧見他扒牆的一雙手指白皙修長。
我點頭道:「好!不知你今日來，玉佩落在屋裡了，我去拿。」
我低頭轉動輪椅，綠衣少年跳坐在牆頭上，隱在枝葉裡，隨手摘了杏子在身上蹭兩下，啃的嘖嘖生香。
「喂，你的腿怎麼了?」
我:「摔了!」
輪子正好卡在石板縫隙裡，我推著有些費力。
「治不好了嗎?換我整日坐著恐無聊死了。」綠衣少年見我半天還沒將輪子推出來，就準備跳下來幫我。
「我幫你。」
奈何他剛開口，吳媽的聲音就從屋裡傳了出來。
「小姐，你去哪兒，坐著別動，我來推。」
?嚇的綠衣少年趕緊縮回了腿，溜了。
「晚上我再來取玉佩，先走了。」
我回頭，看著空空落落的牆頭，一時不知是繼續坐著還是要回去尋那玉佩。
晚上，我坐在杏樹下納涼。
吳媽將新掉在地上的杏子撿起來準備清洗了晾曬。
「這些杏子好端端的吃不了，可以曬乾放起來冬日再吃。」
我看了看牆頭:「吳媽，你後院晾的衣服收了嗎?」
吳媽:「我傍晚就收好了，樹上的杏子也要弄個梯子摘下來才好，過兩日全掉了可惜。」
我:「吳媽，我想吃糖水梨。」
「唉吆，吳媽這就去做。」
支走了吳媽，我看見牆上有一條枝葉晃的不太對勁。
於是提升道:「小綠，你可以進來了。」
牆上頭，應聲跳上來個少年，卻不是小綠。
而是玉佩的主人，小白。
叫小白也不對，因為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黑色的衣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怎麼是你，小綠呢?」
「小綠。」少年眉頭輕輕皺起，蹲坐在牆頭上:「什麼小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