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夢寧_第2章 腳下踩着不知是誰的血肉
腳下踩著不知是誰的血肉，誰的骨頭。
曾經連聽鬼故事都要躲進孃親懷裡的我，如今卻什麼都不怕了。
因為我知，我的爹孃，兄嫂，弟妹，所有最親的人，都在這裡。
我和宋巡在屍堆裡找了一晚上，找到爹孃他們的屍??時幾乎要認不出來。
屍??上所有值錢的衣物已經被扒光，裸露的軀體上佈滿刀砍斧劈的傷口,??肉模糊，深可見骨。
阿花的屍??亦在其中，小小的身體被扭曲著，脖子上巨大的傷口猙獰刺目。
宋巡在她身前跪了許久。
然後站起身，默不作聲地開始把屍??搬上板車。
我踉蹌著上前幫忙。
爹的軀體沉重如山，孃的髮絲纏著我的手指，阿哥阿嫂交握的手僵硬得掰不開......
每一次觸碰到他們，都叫我身體發顫，留下深入骨髓的痛。
宋巡抱起阿弟時，身形也頓了下。
他太小了，比阿花還小。
阿弟生前，最喜和宋巡和宋阿花玩。
他的懷裡，還有一隻剛雕好的小木馬。
他說，這是他給宋阿花的生辰禮。
可惜再也沒機會親手送給她了。
我將小木馬放到宋阿花的身旁，同她葬在一起。
新堆起的墳塋立在山坡背陰處，連塊木牌都沒有。
我和宋巡在墳前跪到天明，膝下的寒氣早已浸透骨髓。
宋巡伸手拉我。
他的手冰冷僵硬，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們走。」他說,「京城不能待了。皇帝生性多疑，遲早會知道你還活著。我們賭不起。」
5
外祖家在江南。
我們扮作逃荒的兄妹，一路顛沛流離，餐風露宿。
等好不容易到達鹿陵郡，二人已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外祖家高門深院，氣派非凡。
門房聽完我們報出母親的名諱，不耐煩地揮手驅趕:
「哪裡來的小叫花子!滾滾滾!再糾纏打斷你們的腿!」
大門在眼前「砰」地關上。
我的心亦是跟著顫了顫。
我和宋巡只得在城郊一座破廟裡暫時棲身。
夜晚的寒氣從殘破的窗欞和牆壁縫隙裡鑽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
深夜，廟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裹著深色斗篷的身影閃了進來，藉著月光，我認出是舅母。
舅母臉上帶著驚惶，飛快地將一個小布包塞進我手裡，聲音壓得極低:
「快走!拿著這些，能走多遠走多遠!你外租家......也被圍了!」
她眼中含淚，深深看了我一眼,「孩子，好好活著!」
說完，她匆匆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我和宋巡開啟布包，裡面是一些銀錢和吃食。
我們不敢久留，趁著夜色逃離了破廟。
走出不遠，回頭望去，只見外祖家所在的方向，一片火光沖天而起，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夜空。
我望著那一片火紅，心沉了又沉。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死這麼多人?
爹孃死了，阿花死了，現在連外祖家也......
6
我們又躲藏了數月，才終是在一處偏僻處勉強安頓下來。
宋巡尋了個碼頭扛沙包的活計，一天下來，肩頭磨破的皮肉和粗麻布粘在一起。
滲出的血水染紅了破舊的衣衫，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我本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官家小姐，如今也只得學著生火做飯。
鍋灶的煙燻得我眼淚直流，手指被柴火劃破，被熱水燙出水泡。
鄰居的王嬸子看我可憐，教我洗衣、縫補、做簡單的針線。
我學得很快，王嬸子常誇我手巧。
夜裡，宋巡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來。偶爾，他會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麵餅子，遞給我。
他總是說:「吃吧，我在碼頭吃過了。」
可我知道，他也才十四歲，半大的孩子。
扛一天的沙包賺的那點銅錢，哪裡捨得買兩個餅子。
只舅母留下的銀子用不了。
宋巡說，那銀子上有林府印記。
如今外祖家被一場大火燒成灰燼，外祖與外祖母葬身火海。
官府正在四處緝拿不知所蹤的舅父舅母他們。
若是我們在外用了這銀子，恐會引火上身。
可日子過得苦，宋巡沒日沒夜地在外尋活幹，終究是病倒了。
高燒燒得他臉頰通紅，嘴唇乾裂起皮，蜷縮在草蓆上不住地發抖。
請大夫抓藥需要錢。
可我們攢了這麼久，也不過攢了幾十文。
還不夠一副尋常藥錢。
無奈，我只得翻出舅母給的銀子，在粗糙的石板上一遍又一遍用力地磨。
直到把底部林府的印記磨得斑駁模糊，才戰戰兢兢地去找來大夫。
大夫看了診，抓了藥，也收下了銀子。
只是臨走前，拿著那銀子看了又看，只把我看得心驚膽戰。
當天晚上，家中來了一不速之客。
7
來人穿著綢緞便服，氣度沉穩，眼神銳利如鷹。
我與宋巡上街時曾瞧見過，他是太守大人曹康平。
曹康平隻身而來，未帶隨從。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我身上。
審視一番後，手腕一翻，一塊銀錠「噹啷」一聲被丟在我的腳邊。
「那大夫心術不正，想去報官領賞，被我截下了。」曹康平說,「此地不宜久留，你們還是該趕快離開才好。我護得住你們一次，未必護得住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