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的大圓床_第7章 那天

那天，她看了我新寫的《瞞天過海》。

那是我後來第一部爆火的短篇懸疑。

她用手指推了推啤酒瓶底一樣厚的眼鏡，幾乎是崇拜的語氣。

「李老師，這本真的太好看了!快給我提前籤個名，以後老師您一定會大火!會拍成電視劇、電影，走向國際!」

我頓時汗流浹背。

「這......還是先能賣掉再說吧......」

小靜託著腮:「女主精心佈局，最後手刃仇敵，還能欺騙所有人的眼睛，真是太爽了!」

「不過，李老師，你說，現實生活中，刀人復仇，真的可以瞞天過海嗎?」

我吸了口氣。

「寫這種故事，想邏輯成立，有個討巧的方法，就是把案件放在幾十年前刑偵技術落後的年代，或者是更早，比如民國，甚至古代。」

「不然，可能會產生強烈的失真割裂感，讀者也無法代入。通俗來說，就是假。」

「在現代社會，如果你想在角色刀人後，能夠合理規避刑偵、監控、痕跡、生物、基因技術，幾乎是不可能的。現在科技很發達，而且技術日新月異，再聰明的犯罪也無法直接和科技博弈。」

小靜若有所思:「那就是說，現代社會，是不可能實現完美犯罪的。」

我:「那，也未必......」

我扣了扣下巴，斟酌如何表述。

「懸疑就像庖丁解牛，紋路肌理就像『人性』。你想要牛肉，就不能妄圖手持屠刀和牛骨拼誰更硬，比誰的大腦更聰明，因為過程一定會留下痕跡。但，如果順著紋路肌理，剖開骨頭和筋骨的關係，讓血肉自然掉落，就有可能實現完美犯罪。」

小靜坐直腰:「老師，能舉個例子嗎?」

我腦海中立刻閃現畫面，然後在草稿上畫出人物關係圖。

「比如，現在我們現在就構思一個故事，故事裡有一個智力障礙的兒童，被他父母視為累贅，如果你是這對父母，如何做到刀死孩子，還不用受到法律制裁?」

這是一個最近發生的新聞，裡面的孩子甚至是個正常孩子。

小靜很聰明，立刻反應過來:「假裝帶孩子去海邊玩，放任她一個人，然後找藉口離開，等待被海浪捲走，再假裝擔心回去找。」

我豎起拇指:「我之所以稱這種犯罪為『完美犯罪』,是因為，這明明就是謀刀，卻最終卻只有道德審判。」

「因為，全世界都知道你怎麼想的，可卻沒有證據論證這中間的因果關係。」

「如果成功將法理審判變為道德審判!付出極少，甚至不用付出代價。」

「那，誰敢說這不是一場『完美犯罪』呢?」

11

我的心咯噔一聲，瞬間從記憶中被拉回。

我看著傻女人忙碌的背影，她習慣性地在飯桌上多擺了一個碗，又意識到沒必要了，端起碗失神。

她意識到我的目光，扭過身子，擦了擦眼淚。

那之後，我幫忙操辦了吳大成的葬禮。

我和陳警官又見了幾次面。

他約談過小姨子三次，說該查的他都查了，該問的也都問了。

她很配合。

說期間去過小區，她姐姐給她打過電話，發過微信，但她都沒有理會。

事到如今，她和她姐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現在，她是一個人獨居。

只有去出租房裡收拾東西時，小靜聯絡過她一次。

她態度很差，重要的東西她已經帶走了，其他的讓我和小靜把它們扔了就行。

可出租房裡什麼也沒了。

只留下一張空空蕩蕩的大圓床。

陳警官約見她時，說起她以前的事情時，她「咯咯」笑出了聲。

「原來那個騙我姐是我同學的小鼻涕是你啊。」

「你變化也太大了!」

她笑得很誇張，幾乎花枝亂顫，讓陳警官很是尷尬。

「她是養大了我，我也很感激。可你也說了，我當年因為那事，差點進了少管所，最後雖然還是她賠的錢，可我的前途也毀了啊。」

「學校不肯再要我，我被迫輟學，早早進入社會。我那時候成績可是全校第一!」

「她對我好，那是她欠我的。」

「我就是要故意搶姐夫，憑什麼我離婚了，她還過得那麼好。我不服!」

陳警官問我這邊有沒有發現什麼線索。

我說，傻女人倒是一直惦記著她妹妹，房間裡，她妹妹的專屬碗筷、水杯、照片，什麼都沒動，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小姨子回來過一次，鬧得沸沸揚揚的，想要錢。

傻女人看起來挺難受的，但還是給了她十萬。

其他，沒什麼了。

陳警官一口氣喝光杯子裡的白酒:「這頓，你請。」

第二天，陳警官終於走了結案程式。

可其實那天，我對他撒了謊。

那天夜裡，我手寫了一個很短的故事。

我的第一個讀者，依然是我的小靜。

12

小說是一份手寫稿。故事開始時，我先畫了一個簡筆畫:一個大女孩拉著一個小女孩。

此刻，我正身在小姨子的房間裡。

準確地說，那是小靜的房間。

只是小姨子在這裡住過很長時間。

進屋第一眼，一個碩大的圓床佔據了大部分的空間，顯得十分別扭。

其實傻女人應該把這些東西全部丟掉，可她偏偏沒有。

小姨子的水杯靠在小靜水杯的旁邊。

滿滿的書櫃，很多材料書，因為被翻閱太多次，已經卷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