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盛夏舊蟬鳴_第十章 國外的十二月
第十章
國外的十二月,已經飄起了大雪。
聖馬丁醫學院的實驗室裡,由於資金有限,暖氣供應得時斷時續。
宋晚星坐在靠窗的角落,右手握著一柄特製的加重鋼筆,正一筆一畫地在牛皮紙上練習抓握。
“嘶——”
因為用力過猛,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掌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種深紮在神經裡的痠麻感一路蔓延到肩膀,帶出一身冷汗。
她有些狼狽地停下筆,自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剛來國外的頭三個月,她還是會頻繁地夢見靳淮。
夢見十七歲那年,他在暴雨裡脫下外套頂在她頭上,笑得張揚。
夢見他站在靳家老宅的院子裡,說要帶她看一輩子的盛夏。
然後,大酒店包廂裡刺鼻的酒味就會像耳光一樣,把她瞬間抽回現實。
那些所謂的深情與承諾,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笑話。
那些畫面太真實,以至於她經常在深夜驚醒。
小舅舅給的資金她不捨得花,她想靠自己努力。
可一個連手術刀都握不住的醫學生,在這裡就如同一個廢人。
“又在死磕右手?你這樣盲目用力,只會把右手的肌肉也拉傷。”
一道帶著些許疲憊的男聲打斷了她的失神。
顧言深遞過來一杯速溶黑咖啡。
他穿著一件舊白大褂,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眼睫低垂。
眼神里冷峻和清亮。
他是宋晚星來到這個簡陋的公共實驗室後認識的帶教組長。
宋晚星接過咖啡,苦笑了一下:“顧師兄,不練不行,總不能一輩子當個連手術刀都拿不起來的廢人。”
顧言深順勢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他伸出自己的雙手,骨節分明,指尖卻長滿了薄表。
“我十四歲的時候父母雙亡。為了湊齊來國外的學費,我在老城區的黑作坊裡給人搬過兩年的重貨,右手也曾被機器砸爛過,當時的醫生也說我這輩子都廢了。”
顧言深語氣平靜,“那時候,所有人都瞧不起我。在有些人眼裡,我就是一個註定一輩子碌碌無為、翻不了身的窮小子。”
宋晚星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他。
她想不到顧言深的手也曾經受傷過。
顧言深自嘲地笑了一下:
“但我偏不信命。沒人幫我,我就自己給自己做電刺激縫合。”
“國內沒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就揣著攢下的幾千塊錢到了國外。宋晚星,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在你眼裡看到了和我當年一模一樣的死氣。”
他傾身向前,目光真摯滾燙:
“前陣子我用命熬夜,終於拿到了一筆贊助。雖然錢不多,但我查遍了所有臨床檔案,我的技術加上你的中藥改道針灸,能治好你的手。”
窗外漫天大雪。
宋晚星那顆死寂了太久的心,終於狠狠地顫動了一下。
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只有同病相憐的共鳴。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三個月後。
醫院手術室上方的紅燈熄滅。
宋晚星看著能握住筆的右手,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