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鈴不待晚歸人_第4章 第二天
第4章
第二天,謝家祠堂開了門。
謝聞舟的母親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隻黑漆匣。
我一進門,就看見匣子上的欠條。
紙很舊,邊角發黃。
謝母說:“阿簷,聞舟心軟,我這個當媽的不能裝糊塗。”
謝聞舟站在窗邊,沒看我。
林若棠坐在他身後,披著一條白披肩,臉色比昨天更淡。
她輕聲說:“阿姨,要不算了吧,姐姐也是太在意聞舟哥。”
謝母拍了拍她的手:“你就是太善良。”
我走到桌前:“欠條給我看。”
謝母把紙推過來。
上面確實有我孃的指印。
三萬八。
日期是七年前冬月。
我娘病逝前一個月。
謝母說:“當年你娘求到我門上,我二話沒說給了錢。現在你要進謝家門,這賬自然一筆勾銷。可你昨天當眾讓若棠難堪,聞舟的臉也被你丟盡了。”
謝聞舟終於開口:“媽,別說這麼重。”
謝母冷笑:“我說重了嗎?她守了七年,外頭都知道她是謝家準媳婦。可準媳婦也要懂規矩。”
她把另一張紙放到我面前。
退婚書。
我看見自己的名字,已經寫好了。
許簷。
字跡是謝聞舟的。
我抬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只是暫時退。等你想明白,我們再談。”
林若棠急了:“聞舟哥,你別因為我退婚,我真的會內疚的。”
謝母說:“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她不配。”
祠堂裡幾個族親點頭。
“女人進門前就這麼硬,以後還了得。”
“若棠懂事,倒比她像謝家人。”
“聞舟現在是廠長,要的是賢內助,不是天天抱著舊物哭的女人。”
我低頭看退婚書。
紙上有一處墨跡暈開。
像謝聞舟寫的時候,筆尖停過很久。
謝母把黑漆匣開啟。
裡面躺著我孃的銀梳,還有那隻銅鈴。
銀梳裂了。
銅鈴被擦得很亮,旁邊放著一條新紅繩。
謝母說:“這些東西,留在你手裡也是糟蹋。若棠下個月要跟聞舟去省城談專案,正好缺個體面的見面禮。”
我指尖一僵。
林若棠忙擺手:“阿姨,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謝母直接把銀梳插進她髮間:“拿著。舊物換新主,也算有福氣。”
謝聞舟皺眉:“媽。”
謝母看他:“怎麼,你捨不得?”
謝聞舟沉默了。
林若棠摸著銀梳,眼淚掉下來:“姐姐,對不起。我知道這是嬸子的東西,可阿姨非要給我,我要是不收,她會不高興。”
我看著她髮間那道裂縫。
銀梳斷口貼著她鬢邊,像一條細小的疤。
謝母把筆塞進我手裡:“籤吧。欠債還錢,退婚還名聲。你娘要是在,也不會讓你這麼不懂事。”
筆桿很硬。
壓在我燙傷的手背上,疼得發麻。
謝聞舟走過來,拿走那支筆,換了一支細一些的。
他聲音低得只有我聽見:“阿簷,先簽。回頭我把梳子要回來。”
我問:“銅鈴呢?”
他停了停:“也會還你。”
林若棠忽然捂住頭:“聞舟哥,梳子好像夾到我頭髮了。”
謝聞舟立刻轉身。
他小心替她解頭髮,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我看著那隻銅鈴。
七年風雨,它都掛在我家簷下。
今天躺在謝家祠堂的桌上,安靜得像不認識我。
謝母不耐煩:“籤。”
我握著筆,筆尖落到紙上。
門外有人匆匆跑進來:“聞舟,省城來的程工到了,說要見許簷,手裡還拿著她娘當年的合同。”
筆尖停在“許”字最後一筆上。
墨珠懸著,沒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