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君_第十三章 到了江南
第十三章
到了江南,已經是半月後。
江南和京城截然不同,水網密佈,煙雨濛濛,連風都是軟的。
信裡那個人是個茶商,姓陳,是爹的舊交。他替我在一座小鎮上安頓下來,給我置了一處小院,又替我造了一個身份——外地來的落第書生,姓許,名安,字君平。
許安。
許念君的許,安安穩穩的安。
我開始以許安的身份生活。
小鎮不大,卻有一座書院,叫明德書院。
書院的山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儒生,姓周,為人隨和,聽說我通曉經史,便請我做了書院的先生。
我教的是《詩經》和《論語》,學生不多,十來個半大孩子,有男有女。
江南風氣比京城開放些,女子也能讀書。
我每日辰時去書院,酉時回來,日子平淡卻也充實。
沒有蕭逍,沒有陛下,沒有宮牆,沒有算計。
只有晨起的鳥鳴,窗外的竹影,案頭的墨香,和學生們的讀書聲。
我第一次覺得,活著原來可以這樣輕鬆。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第二年秋天。
那天講完《詩經·關雎》,一個叫阿鹿的女學生舉起手來。
“先生,我想問一個問題。”
“說。”
阿鹿十歲,扎著雙丫髻,眼睛亮亮的,是書院裡最活潑的學生。
“先生,您怎樣看待愛情?”
學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幾個男學生偷偷笑,幾個女學生卻都豎起了耳朵,顯然也很想知道答案。
我放下書卷,看著窗外。
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隨風飄進來,甜絲絲的。
我想了很久。
想起蕭逍替我擋在身前時鼻血糊了一臉的樣子。
想起他送我的木簪,粗糙的木紋硌手心。
想起他在中秋宴上說“願屈居為妾”時雲淡風輕的語氣。
想起他跪在太傅府門口“痛不欲生”的樣子。
想起陛下在月光下喊“阿昭”時的醉態。
想起他說“朕替不了你”時的疲憊。
想起火盆裡燒成灰的十年情分。
想起那些圍著一個又一個男人轉的日子。
我回過神,看見阿鹿還巴巴地等著我回答。
我笑了笑,說了一句話。
“一人一世一雙人。”
學堂裡靜了一瞬。
阿鹿眨了眨眼:“就這?”
“就這。”我拿起書卷,“下課。”
學生們一鬨而散,學堂裡又空了。
我坐在窗前,看著院裡的桂花樹。
風吹過來,花瓣簌簌地落,像一場金色的雨。
一人一世一雙人。
從前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以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是了。
後來我懂了。
不是在一起就好。
是要那個人把你當唯一,把你當正途,把你當作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選擇。
蕭逍沒做到,陛下也沒做到。
一個讓我做妾,一個把我當做是替身。
他們誰都沒有做到一人一世一雙人。
但我不恨了。
恨太累了,不值得。
我只願從今往後,許安也好,許念君也好,只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