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盡_第5章 唯一不同的是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我在他腰間繫了一枚金寶綴珠的玉佩。
很名貴。
這夜很熱鬧。
賭鬼回到城北舊宅,才發現妻兒早已搬走了。
他一路打探,尋到了那處新院子。
她們過得很好。
有新裁的衣裳。
新鮮的瓜果點心。
妻子身上還有一個新男人。
13
天明時,官府的人喚我去城北收屍。
14
掀開白布,陸裕僵直地躺在那裡。
我渾身一顫,雙手捂住臉,失聲痛哭。
「夫君......夫君,你怎麼就走了?」
「你走了,我和衡兒怎麼辦?」
「他還這樣小,就沒有了爹......」
我淚如雨下,聲音絕望而悲痛。
見者無不動容。
連那辦案多年的捕頭,也不忍地軟了神色,低聲勸我節哀。
陸裕是在外室那裡出的事,叫人家夫君撞破了,動起手來,鬧出了人命。
這種事原不光彩。
加上陸明薇素日里嘴上不饒人,樹敵太多。
是以喪事辦得冷冷清清。
弔唁的人,寥寥無幾。
下葬那晚,只有一個人悄悄來尋我。
是趙芙。
「多謝夫人。」
「那賭鬼刀人,已下了大獄,秋後便要問斬。」
「陸裕為我和小虎置辦的東西,也已足夠我平平安安將他養大。」
「從今往後,我和小虎算是熬出頭了。」
她跪下去,鄭重地磕了幾個頭,一遍遍地道謝。
我含笑扶她起來,又贈了她五百兩。
依本朝律例,陸裕既死,陸家的產業該由我與陸明薇、衡兒三人均分。
而陸明薇遠走,不知所蹤。
整個陸府,便落在了我手中。
五百兩對如今的我而言,不算什麼,卻能教趙芙母子往後的日子好過許多。
過了今夜,為避人耳目,我與她不會再私下往來。
臨走時,趙芙眼裡噙著淚,再三謝我。
說我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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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料事如神。
不過是將前世今生翻來覆去地推演,一樁一樁,細細地算過罷了。
譬如。
對付頭腦簡單、驕縱霸道的陸明薇,要用捧刀。
對付陸裕,則要用美人計。
世人總以為,美人計一定要用絕代佳人。
其實不然。
陸裕不好美色。
好看的皮囊於他,像牆上掛的一幅畫,看過了便看過了。
他好的是另一樁——救風塵,渡苦厄。
他喜歡伸出手,將泥潭裡柔弱可憐的女子撈起來。
透過對方感激的眼淚。
看見自己衣袂上沾的那一點聖光。
他不愛我,不愛妹妹,也不愛趙芙。
只愛自己演出來的三分救贖情深。
再譬如。
陸裕的死。
我怕一頂綠帽子,不足以叫一個賭紅了眼的男人動手。
所以添了一枚金寶綴珠玉佩。
那樣名貴,那樣晃眼。
足以讓身無分文、嗜賭成性的人起貪念。
妻子被睡的屈辱,加上金錢的誘惑。
陸裕幾乎是必死無疑。
此刻,夜深露重。
衡兒早已睡熟,呼吸綿長安穩。
我獨坐在大堂裡,聽著窗外細雨,點滴到天明。
終於長長地、長長地吐了口氣。
16.(陸明薇)
陸明薇沒有想過,離家會這樣順利。
她不曾出過遠門,趕路的速度極慢。
原以為,會被兄嫂的人抓回去。
可每回掀開車簾往回看,官道上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直到京城,也沒有。
順利得像是根本無人來尋過她。
於是,陸明薇歡歡喜喜地入了宮,做了最末等的小宮女。
她原以為,憑自己的容貌,封妃乃至成為皇后,都唾手可得。
可是入宮三月,連皇帝的面也不曾見過。
她是最底層的小宮女,和許多人合住一屋。
吃的是粗糲的冷飯,睡的是硬邦邦的通鋪。
又因為脾氣差,動不動便與人拌嘴,漸漸被許多人合起夥來擠兌欺負。
日子過得很難。
沒多久,又被調到了最苦的浣衣局。
衣裳從早洗到晚,沒有歇的時候。
十指泡得蛻了皮,紅腫不堪,一碰涼水便鑽心地疼。
日子太難熬。
她漸漸消瘦憔悴下去。
夜裡只能捂著被子,偷偷地哭。
只覺從未吃過這樣的苦。
後來,她終於熬不住了。
用自己身上全部銀兩,打探皇帝的行蹤。
夜裡,她穿著單薄的衣裙,在月下梅園裡跳著舞。
帝王果然路過,看到了她。
卻也只是看見而已。
他平靜地掃過她的臉,皺了皺眉。
「不好好當差,在這裡跳什麼。」
「拖下去,打六十大板。」
陸明薇愣住了。
怎麼會?
他為什麼沒有一見傾心愛上她?
怎麼會這樣?
不該是這樣!
她想張嘴求饒,可侍衛已上前堵了她的嘴,拖了下去。
六十大板打完,她一條腿斷了,半條命也沒了。
皇宮並不是仁慈的地方。
管事的嬤嬤見她殘廢了,連多看一眼都懶得。
直接丟去了冷宮,由她自生自滅。
被拖去冷宮的路上,她偶然撞見了宸貴妃的轎輦。
這位高高在上的寵妃生得很美。
桃花眼,柳葉眉,唇不點而朱。
一顰一笑,是極致的嬌豔嫵媚,像奪人心魄的絕世妖姬。
陸明薇呆呆地望著。
見過宸貴妃,她才明白自己和她的差距。
一個天,一個地。
但凡見過宸貴妃,絕不可能說出那句「你同她有六七分像」。
可是嫂子為什麼要那樣說?
陸明薇躺在冷宮冰冷的地磚上,呆呆看著四角的逼仄天空。
腿上的疼一陣一陣地湧上來,鑽心刺骨。
她想到嫂子對自己美貌的誇讚,對自己蠻橫無理要求的一應滿足,對自己無底線的寵溺和包容。
還有當初嫂子從昏迷中醒來,得知此生再也無法有孕時,恨到極致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冷宮的角落裡,傳來幾聲癲狂的大笑。
再然後,徹底歸於寂靜。
17.
陸明薇的死訊傳來時,我正在撥弄算盤。
陸家有好幾家鋪子,從前生意不溫不火。
我接手後,一間一間,漸漸都盤活了。
陸明薇死得這樣快,我並不意外。
總算沒有枉費那幾個月的心血。
傍晚,打了烊,我回到府中。
衡兒正跟著奶孃在院子裡玩,聽見腳步聲便扭過頭來。
見到我,他歡喜地露出了個笑臉。
我彎腰把他撈進懷裡,心中有些感慨。
這一世,把陸裕和陸明薇送上了西天。
我和衡兒,終於可以平安無事了。
春去秋來,一晃十載。
衡兒要去京城了。
書院的夫子替他引薦了一位名師,機會難得。
他聰慧,記性好,書讀得也快。
留在青州,怕是再學不到什麼了。
衡兒不捨地拜別了我,去了京城。
我則是繼續留在青州。
十年過去,我已成了江南一帶的首富。
半個青州城,幾乎都是我的產業。
商號、鋪面、田產,一樁一樁,連成一片。
這些年,我沒有再嫁過。
只是偶爾遇到合心意的郎君們,也不會推拒。
春日裡有人陪著踏青,冬夜裡有人溫一壺酒。
今日。
我包了一艘畫舫,帶新近喜歡的那個小郎君去湖上泛舟。
惠風和暢,天高日暖。
又是極好的一天。